千道流不是没有失望过。
可那又能如何呢？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又怎么能强求儿子的路。
再后来，就发生了大家知道的密室那件事。
千寻疾从外面救回来一个少女，名叫比比东。
天生双生武魂，噬魂蛛皇与死亡蛛皇，满是黑暗与戾气。
全殿上下都反对，说这样的邪性魂师，绝不能留在武魂殿，更别说成为圣女。
只有千道流力排众议，留下了她。
没人知道，他是接到了天使神的神谕。
神谕说，此女是罗刹神选中的容器，是天使传承路上必经的劫，也是必须落的子。
留下她，看着她，让她按剧本走下去，天使神位才能圆满。
所以他收下了比比东，让他拜千寻疾为师，甚至后面扶她坐上教皇之位。
他看着她从一个眼里有光的少女，一步步变得冰冷狠厉，被罗刹怨念一点点吞噬，
看着她和玉小刚决裂，看着她生下千仞雪，却对女儿视若无睹。
他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做。
他有什么资格劝她呢？
他自己，不也是另一尊神手里的提线木偶吗。
后来千寻疾死了，死在比比东手里，众人都以为是唐昊杀的，其实他知道不是。
千道流得到消息的时候，站在天使神殿里，对着神像坐了一夜。
有丧子之痛吗？自然是有的。
可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就像剧本演到了该有的情节，棋子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他甚至来不及沉湎悲伤，就立刻调转了方向，既然儿子不行，那就培养孙女。
千仞雪，成了新的天使传承者。
他亲自教导，亲自护着，因此从小就没有童年。
他知道，等孙女走到最后一步，就是他献祭的时候了。
这是他的宿命，是他生来就该完成的使命。
这么多年，他早就认了。
他按着神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偏差，没有意外。
他以为这一生，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直到献祭的那一刻，化为传承之火，彻底消散。
直到昨夜。
罗刹神力的异常波动，还有那只闯入棋局的柔骨兔。
千道流缓缓收回思绪，抬眸望向神像。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高大的石壁上，显得格外孤瘦。
他活了一百多年，站在大陆之巅近百年，手握生杀大权，受人敬畏仰望。
可到头来，他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
想交的朋友，是宿定的对手；想爱的人，从一开始就没资格争取；
想培养的继承人，烂泥扶不上墙；就连亲手扶上教皇位的人，也是神早就选好的棋子。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在替神走路。
所谓的大供奉，所谓的天下第一强者，不过是个称职的演员，按着剧本演完自己的戏份罢了。
可现在，有一颗不在剧本里的棋子，落进了棋盘。
那只柔骨兔，没有按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躲起来，没有等着被人救，
反而自己走进了龙潭虎穴，还轻飘飘一句话，就撬动了比比东坚守了几十年的心防。
她不在任何神的安排里。
她是变数。
千道流垂下眼帘，他本该出手，抹掉这个变数，让一切回归正轨。
这是他作为大供奉的职责，可这一刻，他却迟迟没有动。
一百多年了。
他看着这盘棋按部就班地走了近百年，看着所有人都按着神的意愿活着、挣扎、死去。
他忽然有点想看看，这只意外闯进来的小兔子，到底能把这盘死水一样的棋，搅成什么样子。
如果真的有人能挣脱宿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好像也值得等一等。
殿外的晨光穿过高窗，落在天使神像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千道流负手而立，望着神像，久久未语。
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不属于剧本里的波澜。
而神殿深处，正在闭关神考的千仞雪，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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