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
枫叶林里那些干枯卷曲的枫叶不再沙沙作响,树梢不再晃动,连月光都仿佛凝固了。
云景珩抬起头,看着枫叶林深处那道裂缝。
那道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张,从头发丝粗细变成了手指粗细,从手指粗细变成了手臂粗细,从手臂粗细变成了一人高。
裂缝的边缘不再是模糊的、波动的光晕,而是锋利得像刀切的伤口,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
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云层,将整片枫叶林照得像被血洗过一样。
赵俞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嵌得很深,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盯着裂缝后面那片暗红色的、正在翻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的空间。
云别尘和云止水的手握得更紧了。
云止水的手指被他握得发白,但她没有挣开,反而握了回去,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树根紧紧缠绕着。
裂缝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从月域深处传来的那种遥远的、模糊的呼唤,是从裂缝边缘传来的,近在咫尺的,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念一首很古老的、已经失传了很久的诗。
声音停止的时候,一只脚从裂缝里迈了出来。
那只脚穿着一双白色的靴子,靴子上绣着银色的月纹,月纹在暗红色的光中发着光。
然后是一只手臂,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臂,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青色的、紫色的、暗红色的,像一幅被画在皮肤上的、密密麻麻的地图。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白发,金瞳,白袍。
神侍从裂缝里走了出来。
他的白袍在暗红色的光中不再是白色的,而是被染成了一种介于红色和灰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飘动着,每一根都在发光,发着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过的光。
他的金瞳在月光下燃烧着,不是那种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金色,是那种灼热的、让人想逃离的、像是被岩浆灌满了眼眶的金色。
神侍站在枫叶林深处,站在那道还在不断扩张的裂缝前面,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些人。
赵俞安、苏倩、毅铁柱、王天古、云别尘、云止水、郑勇康、陈璟澄,和他们身后那些还在从树林里走出来的、穿着各色衣服的、手里拿着武器或空着手的、从星罗城的各个角落赶来的碎片。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一把正在清点人数的镰刀。
“都到齐了。”
神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看着赵俞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来了。”
赵俞安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和那些干枯的枫叶混在一起。
他看着神侍那张苍白的、慈祥的、像是祖父在看孙子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燃烧着的、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羔羊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我不该来吗?”
神侍笑了。
那个笑容和七日前在月域里一模一样,慈祥的、温和的、像是祖父看到孙子回家的笑。
“你应该来的,你是我的孩子,从我身上分裂出来的、最像我的那个孩子。”
“你不应该逃的,你应该留在月域里,留在我身边,等我成神,等我带着你们一起成神。”
赵俞安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慈祥的、温和的、让人想吐的笑。
“成神?你想成神,你想带着我们成神。你问过我们想不想吗?你问过那些被你异化的、被你杀死的、被你变成怨灵的碎片想不想吗?”
神侍的笑容僵了一瞬,像一个被冻住的、还没完工的面具。
赵俞安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走出了枫叶林的边缘,走到了月光和暗红色光柱交织的明暗交界线上,站在那道光与影的分界处,他的脸被照得一半银白一半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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