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科学院的灯,一连亮了五天。
傅安把自己关在堆满图纸和数据的房间里,除了吃饭,一步都未曾踏出。
他面前的草稿纸上,画满了蒸汽动力核心的简化结构图。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根管道的走向,他都用微积分反复计算,力求在能量转化效率上,找到一个理论上的最优解。
萧敬教授每天会来看他一次,每次都只是默默看着图纸,偶尔指出一处计算谬误,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看到傅安像疯了一样工作。
没人知道,他是在等一封信。
第六天傍晚,一个负责打扫的杂役,在清理他门口的纸篓时,“不小心”掉了一张小纸团出来。
杂役捡起纸团,塞回纸篓,推着车走了。
傅安等到走廊彻底安静,才走出去,从纸篓里捡回了那张纸团。
纸上只有一个字:戌时。
底下画着一栋倾斜的酒楼。
京城里有名的鬼楼,长乐坊的废弃酒楼“醉仙居”。
傅安把纸团在手心捏紧,然后扔进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夜幕降临。
他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把自己扔进京城夜晚的人潮里。
醉仙居的门板早就烂掉了,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呻“吟。
傅安跨过腐朽的门槛,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空空荡荡,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灰。
一盏孤零零的马灯挂在远处的柱子上,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郁。
“咳,咳咳。”
一个苍老而压抑的咳嗽声,从二楼的阴影里传来。
傅安身体一僵,抬头向上看去。
一个驼着背的瘦小老头,正扶着二楼的栏杆,慢慢走下楼梯。
他每走一步,老旧的木楼梯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老头走到傅安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块干瘪的橘子皮。
“你来了。”老头的声音沙哑,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
傅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按照薛听雪教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片,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这个声音让他浑身一哆嗦。
“你……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我不想干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想跑。
“王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老头没有动,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也不会放过一个……没用的棋子。”
傅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听说你在科学院,很受那位娘娘的器重。”老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还进了‘飞天’项目?”
傅安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慌乱地摆着手。
“听说,你当了副组长。”老头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下去,“负责一个叫‘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的子课题。”
傅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老头,像是要从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这都是报纸上写的……”他强行辩解,声音却越来越虚。
“报纸上可没写,那个动力核心,是为一种全新的,可以装在弩车上的连发火炮准备的。”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也没写,你傅副组长,有权限调阅这个课题的所有图纸。”
傅安的身体晃了晃,他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你们怎么会……”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一种秘密被彻底看穿的,无所遁形的恐惧。
老头很满意他的反应。
“王爷要那些图纸。”
“不可能!”傅安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那是科学院的最高机密!萧敬那个老东西像看眼珠子一样看着!我身边……我身边全是皇后派来的黑甲卫!我拿不到!我会被砍头的!”
他抱着头,蹲了下去,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娘……我娘还在他们手里……”他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老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酒楼里只剩下傅安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傅安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恐惧和绝望中,又燃起了一点疯狂的火苗。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才有的眼神。
“除非……”他结结巴巴地说,“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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