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壮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大人,”他说,“当初你说两个月观望期,你字字句句,全做到了。”他顿了一下,“那会儿,我就晓得,跟对人了。”
然后便走。走廊里脚步又大又实,还是他素来那股子劲。
战后第五天,田二柱的消息到了。走的是新辟的那条线,比从前慢,但稳。
信里讲了两件事,头一件,多尔衮回去之后,在清廷腹心承受了极沉的内部压力。
阿济格的责难,宁远不克带来的种种非议,逼得他暂时只能把心思全用在稳固内部上。短期内,再想大规模南下的可能已极低。
第二件,田二柱说,他预备年内回来一趟。有些事,他觉得须得当面说,不便落在纸上。“请大人等我。”
李承风将信看了两遍,提笔回信:“等你。好生回来。不用急。平安,比什么都要紧。”回信封好,发出去。他重新拿起今日剩下的活,一件一件接着做。
第七日,他独自登上城北城楼,立在上头,朝辽河的方向望了很久。
辽河还是那道辽河,灰绿的水波泛着春光。那面正黄旗早已无影无踪,辽河北岸空空旷旷,一片沉寂。那片地,还攥在旁人手里。可今天,他把那些人打退了一回。
赵猛走上来,并肩立着。“想什么?”
“想下一步。”
“是要往北边去了?”赵猛问。他眼底有一丝这个人脸上极少见的、隐约在盼的神情。
“还不是眼下。可往那里去的每一步,都是朝着那里在走。”李承风把目光从辽河收回来,落在赵猛身上,“你清楚的。”
“清楚。”赵猛将砍刀在肩上拍了记,“我等。不急。打起来,我在最前头。”
“嗯。你在前头。”
两个人在城楼上,将辽东的春天静静望了一阵。那片天,高,且清,把辽东这片大地覆得又宽又远。
同每一个春天一样,不论前一个冬天曾发生过什么,春天一到,它还是这样,还是这片天。李承风把这片天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下城楼,往下一件事走去。路,在脚下,继续。
战后第八天,吴墨送来一份他自己写的文书。不是情报,是一份梳理,将此次宁远大战从头到尾,用他的方式完整复盘。
战术,战略,情报,各有一节,每一节都附着分析与建言。文末,他落下这样一段话——
“此战,守城者七千余,当面清军六万,苦撑七日,终迫其退。此前辽东守军,从未有此记录。可书于史册。
然大人胜而不自满,止而不懈,此真统帅之气也。往后之路,在下愿继续跟随。不问远近,只问值否。在下自答:值。”
李承风把这段话读罢,将文书折好,放进那叠从不批复的纸里,与那些人的话搁在一处。那叠纸,又厚了一层。
那日傍晚,沈秋月送来了此役的完整数据汇总。一份极尽详备的表格,伤亡分布,物资消耗,各营战绩。
每一个数字都是核实过的,不是估量,是实数。李承风将那份表格看了许久,亲自归入总兵府正式档案。这份档案,会一直留下去。
不管往后发生什么,这七天的事,有记录,有数字,不会湮没。沈秋月临走,在门口停了停。“大人,这份档案,在下建议做双份备存。一份留城内,一份置城外。以防万一。”
“好主意。你来办。”
她点点头,去了。做事的法子,简洁,牢靠。入职这几个月,她已将这位置实实在在撑了起来。
他留着灯,拿起明日的清单,开始逐行往下写。这就是他的法子——仗打罢了,继续;路走完了一程,继续;这方天下,还没走到最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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