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四戳在东侧角楼,嗓门是全城墙最大的。哪个角落的兵稍有走神,他一声吼便将人的魂给拽回来。这份用处,谁也替不了。
周大壮那头,东线,曾有一股清军骑兵绕过正面想从东侧突入,正正撞进他那两千人的防线。双方拉锯了约莫一刻钟,清军骑兵没讨到半分便宜,退了。
周大壮事后过来报,只撂下一句:“这拨人,比从前碰过的清军都强。可咱们,也强了。”
头一天的攻城,在日头完全沉下去后停了。清军不打夜战,这是烙在他们骨子里的习性,也是他们的弱点。李承风清楚得很,白天守住,夜里,便是他们的时间。
城楼上开始统计伤亡。守军死伤合计一百八十九人,战死五十三人。五十三个。比上回守城,多。因为这一回来犯的清军,比上一回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五十三个弟兄,压在那个数字里,沉甸甸的。李承风把数字接下来,一笔一笔记进当天的日志。合上日志,他将今夜要做的事在脑中一桩桩排开。
今夜,他要出城一趟。趁清军不打夜战的空档,摸到对方侧翼去,做一件事——袭扰。不是正面硬撼,就是袭扰。叫他们今晚睡不踏实,明日攻城时便少一分气力。少一分气力,城里便少些伤亡。
他把这打算说给苏婉宁听。苏婉宁默了一瞬,开口:“大人亲自去,不妥。”
“没人比我更合适。我晓得怎么干——两年前,咱们干过。”他停了一下,“二十个人,快进快出。我来带,赵猛留下守城。”
苏婉宁将他望了很久。那目光,是她在把一件事认认真真称过分量之后,还未落定结论时才会有的。然后,她说:“我去。”
“你?”
“这种事我做过。锦衣卫操练里,夜间渗透是必修的功课。我比你手边的人,做得都趁手。你在城里,是主心骨。你若出了差池,整个守城就散了。
我若出了差池,折损,扛得住。”
这理由,是站得住的,是实在的。李承风在心里压了一压。“行。你挑人,你带。我手边的人,你要谁,我给你。”
“十五个。要腿脚快的,要不怕死的。”
“让王三顺帮你拣。一个时辰内,出发。”
苏婉宁一点头,转身便走。走廊里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他识了很久的、她独有的分量——快,稳,有方向。
张虎从一旁凑过来。“苏姑娘去?”
“去。”
张虎把嘴合上了。没再多半个字,可铁棍握得紧了一扣。那种紧,便是他这个人挂心一个人的法子,把那点忧心压进掌心里,自己嚼碎了咽下。
李承风把那个细节收进眼里,没作声,低下头,接着做今晚的事。
苏婉宁在子时出发,带十五人,从城东一处极隐蔽的小门摸了出去。城里的人,在等。等她的信号,等她回来。
李承风上北门城楼,将清军大营的方向看了许久。
子时过后小半个时辰,清军营地的东侧,窜出了火光。不大,可在这墨黑的夜里,清清亮亮。紧跟着,清军营地开始动荡,号角声,人喊声,把那片沉沉的夜搅了个稀烂。
李承风在脑中把时间钉住,不作声,继续盯。
又过了一刻多钟,动静渐息。清军那头应当在排查,大约找到了苏婉宁他们留下的痕迹——可人,已然撤了。
他在城楼上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快到寅时,城墙内侧有极轻微的脚步靠上来。十五个人,带着苏婉宁,从那扇小门,完整无缺地回来了。一个都没少。
苏婉宁跨进来,抬手将脸上的烟墨胡乱擦了一把,对李承风说:“清军东侧两个辎重存放点,一个引了火,一个下了药。往后两天,他们的箭矢补给,会减三成。”
三成。不是连锅端,可三成——便是明天守城时,少三成的箭矢朝城头泼过来。
李承风把这个结果在心底夯实。“做得好。”就这四个字。然后转身,“去歇着。明天还要守。”
苏婉宁把擦完的那块布随手一掷,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宁远城的春夜里,沉而有力,不住,不停。
守,攻,每一天都在,每一天都还有。
这场仗,才刚刚拉开。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