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他问。
“你们的粮草账。”她把账册又翻过一页,“这里头有个毛病——这月锦州报上来的消耗,跟实际入库的数字差了一成。不是捅破天的窟窿,可没人瞧出来?”
李承风把账册接过去扫了一眼。“是有偏差。我叫吴墨去查。”
“你们记账的人,功夫还是糙了点。”她说。不是批评,是陈述。“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让云家账房过来,帮你们理一套账目的规矩。”她顿了一下,“不要钱。就是帮。”她把账册合上,搁回去,“乱账,早晚出乱子。”
“好。什么时候能来?”
“后天。让他来两天,把规矩立起来。往后你们照着自己来就成。”
后天,账房真来了。花了两天工夫,把辽东总兵府所有账目的分类和记录方式从头理了一遍,做了一本样册,留给他们照着用。
李承风让吴墨全程跟学。学完了,吴墨说了一句:“云小姐家的账房,比在下原先见过的都强。”他停了一下,“其实,云小姐自个儿,比她家账房还强。”
“嗯。我知道。”
吴墨把那本样册仔细收好,转身时又多说了一句:“大人,在下有时觉着,云小姐对辽东总兵府,比好些正儿八经的幕僚还上心。”
“是。她一直是。”李承风说,“这不是什么秘密。”
吴墨不再言语,走了。
那天下午,云清瑶来问账房整理得如何。李承风把结果说了,她点点头:“好。往后有毛病,让人来问。账房那头,我打过招呼了。”说完,站起来,要往外走。
“云清瑶。”李承风叫住她。
她停下,回头:“怎么?”
“谢。”他说,“这件事,还有,好些事。”
她把这句话接住,顿了半拍,然后压了压嘴角。那个压的弧度,是她不常在人前露的。“你要谢,”她说,“就好好守住这里。比什么都强。”
说完走了。院子里,榆树下的那盏灯,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个傍晚,李承风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这段安静的时光从头理了理——周大壮留下了,何进那条线攥在手心里等着,苏婉宁的信还在琢磨中,云清瑶送来了账房,田二柱平平安安,宁远和锦州两卫的春训已经见了实效,粮草扛到冬天没问题……
这些东西叠在一处,是一张正在变大、变稳、变实的网。
他把这张网在脑子里摊开,挨个节点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扎眼的窟窿。
然后合上,往前推下一步,该把这张网往外再伸一伸。不止辽东,要往更南边探探头,把眼睛睁开,把消息的渠道铺得更宽些。宋志远在京城,周仁昌在京城经商,苏婉宁眼下也在京城,三条线都扎在那儿。
可京城只是一个方向,南边的南明,中原的各路势力,也得有眼睛盯着。
他把这事列进了明天要跟吴墨碰的议题里。
那天傍晚,张虎来了。攥着一把瓜子,往院子里一坐,两条腿往前一伸,晒着最后一点太阳。晒了一阵,仰头看天。
“李承风。”他喊名字,不是“大人”这是他只在那些不急不缓的日子里才用的叫法。“你觉着,这段消停日子,能撑多久?”
“不知道。管它撑多久,有一天是一天。这一天,做能做的事,比瞎猜强。”
张虎嗑了颗瓜子,嚼了嚼。“你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有道理,但是老。”他把壳啐出去,“行吧,老就老。反正有道理。”
李承风让他这句说笑了。那笑是真的,不大,可真。“你这张嘴。”
“这张嘴,只说实话。”张虎理直气壮,重新仰头看天,接着嗑。
夏日的天,高,蓝。
几朵云懒洋洋地挂着,让风推着,慢慢往北边挪,挪着挪着,散了。
宁远城,就在这片天底下,稳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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