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在旁边一直嗑炒豆,嗑得兴高采烈,废话一箩筐,把满屋子人全逗笑了。那种笑是真的,不是客套——是一群人挤在一处过年时,那种活着的、暖烘烘的笑。
赵猛喝了两杯。这个大个子平时闷,喝完了两杯,把杯子一搁,拿眼睛把屋里的人扫了一圈,说了一句:“今年,没死人。”
屋里倏地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接了一句:“明年也不要死。”
“对,”赵猛说,把第三杯倒满,举起来,“不死。”
众人举杯,一口干了。
李承风拿眼角看了这一幕,没说话,把手边酒杯也端起来,呷了一口,放下。
今年没死人——这是真的,也是件了不起的事。一整年,大大小小打了几场仗,一个都没有少。
来年,这件事,接着做到。
大年初一,云清瑶来拜年。带了一篮子年货,说是家里做的——有糕,有糖,有一包炒瓜子,还有一小坛花雕。这坛酒跟之前的不一样,她专门从南边订的,说年关才到,暖的。
“你自己留一半。”李承风说。
“我家里还有。”她把东西搁在桌上,“你喝。”她在旁边坐下,拢了拢袖子,“宁远城今年过年,比去年热闹些了。街上的人多了。”
“守住了,人就愿意留。”李承风把那坛花雕拿起来闻了闻,暖香扑鼻,放下,“你们云家,今年生意怎样?”
“不错。锦州分铺头三个月就稳住了,年关前又进了批南边的绸缎,卖得挺好。”她停了一下,“辽东稳,生意就好做。这两件事,是连着的。”
“所以你在做的事,不止是生意。”李承风说。
云清瑶看了他一眼。“这话,你早就知道了。何必问。”
“说出来,好。”
她把嘴角压了压,没接这个茬,换了话题:“苏婉宁来信了?”
“来了。”李承风说,“你怎么知道?”
“吴先生喝茶的方式,告诉了我。”
李承风顿了一下,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忍住,笑了。那个笑是真的,不大,但是真的。“你们两个——都太聪明了。”
“聪明人,就是应该在一起的。”云清瑶说。语气依旧平平的,可那平里头,有一根弦,很细,绷得很紧。李承风感觉到了,但没去碰它。“不是说你们,”她补了一句,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是说聪明人,都应该聚在一块儿,帮着做事。”
“嗯。”李承风说。
两人把那坛花雕开了,各斟一杯。把新年喝进去,把旧年的事也顺进去,压了,往前走。
窗外,宁远城过年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炸起来,把那清冷的正月初一,一点一点炸得热闹起来。
云清瑶在那儿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说的话,有用的没用的,都说了,把新年头一个午后的光阴填得扎扎实实。然后站起来,收拾好,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那棵老榆树的枝子光秃秃的,冬天把叶子落尽了,就剩枝。可那枝的模样,在正月的日头底下,清清楚楚,每一根都清清楚楚。
云清瑶停下来,看了那棵树一眼。“这棵树,开春了,叶子会很密。”她说,“去年就密,今年会更密。”她没有回头,说完,走了。
李承风站在院子里,把树也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踩了一脚走廊上那点残雪,咯吱一声细碎地响。笑了一下,很短,转身回屋。
桌上那坛花雕还剩半坛,酒香在屋里飘着,是南边来的味道,绕了几千里路,还是暖的。
他把桌上堆着的文书拿起来翻了翻。大年初一,不该工作,但瞄一眼,心里踏实。
看完放下,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外头的冷风挤进来一点,把酒香换出去,换进来辽东冬天的味道——干,冷,带着旷野里才有的那种清冽。
他站在那条缝跟前,把这口气吸进去,再呼出来。一团白雾,在正月的日光里,很快就散了。
新的一年,在这口气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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