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壁，胸口那道贯穿伤虽然已经被仙品丹药愈合了七八成，但那股残留在经脉里的魔气余劲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云清漩则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正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地喝着。
武长宁独自坐在角落里，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盯着地板，不说话，也不动。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去打扰她。
这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后在眼前自爆，那种痛，不是几句话能安慰得了的。
沉默了许久后，率先开口的是云清漩。
“师妹，苏小公子之前提的那个想法，你觉得可行吗？”
柳如烟没有问是哪件事。
因为眼下只有一件事。
“你是说请师尊出手？”
“对。”
柳如烟沉默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师尊的脾气你清楚，当年她从南域来到东域，从此再没踏足南域半步，不是没原因的。”
“这我知道。”
云清漩放下水杯，皱起了眉头，说道：
“可武太后这件事，不光是武太后一个人的事。”
“大武皇朝一旦彻底落入魔修和妖族手里，南域亿万修士和凡人都会变成他们的血食和奴隶，到时候魔族和妖族实力暴涨，谁敢说他们不会对东域起心思？”
“现在不出手，等他们消化完南域的资源，坐大了，再出手就晚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师姐，这些道理，师尊比我们懂。”
“但她老人家能不能出手，不由道理决定。”
“她那个境界的修士，一举一动都牵涉到两域气运，牵涉到天道平衡，一旦出手，极有可能引动连锁反应。”
“这也是为什么，对方没有追杀到东域来的两大重要原因之一。”
云清漩张了张嘴，没再多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师妹说得对。
确实，大乘巅峰这个级别的修士，已经不是单纯意义上的修士了。
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只顾自己，不顾大局。
一时间，房间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武长宁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柳姐姐，云姐姐。”
两位大乘初期修士立刻转头看向她。
武长宁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母后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求人不如求己。”
“但如果要求人，就求到底，求到对方答应为止。”
柳如烟目光微动。
武长宁看着她，眼眶泛红，但语气很稳：
“柳姐姐，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
“但母后不能在厉万屠那个畜生的肚子里一直待下去，大武皇朝的亿万万子民也不能一直活在魔族妖族的屠刀下。”
“白玉宗的宗主若是有顾虑，我可以用大武皇朝长公主的身份去求她。”
“一国长公主跪下求她。”
“够不够分量？”
柳如烟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国长公主跪下求人。
这话从武长宁嘴里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千斤重鼎。
“这孩子，真像她娘。”
柳如烟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沉默了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
“等我和师姐养好伤，立刻启程回白玉宗，你在苍云县等着，我们去求师尊。”
“不过大乘中期以上的，估计很难，大乘境初期的长老找来一两个，还是很有希望的。”
她没有把话说死。
武长宁闻言，没再说话，只是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弯腰的角度很低很低，几乎呈90度。
……
同一时间。
苍云县城西，白府。
白世雄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脸上的表情却比那杯茶还热乎。
是那种兴奋到微微发抖的热乎劲儿。
因为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落款，是白玉宗外门执法长老赵天德，一位刚踏入元婴初期的修士发来的。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让白世雄的心脏跳得更快几分。
赵天德的儿子赵宣，今年刚好二十出头，炼气七层的修为，在白玉宗外门弟子里算不上什么天才，但架不住人家有个好爹。
信上说，赵宣前几日在苍云县附近历练，偶遇白家嫡女白秀儿，惊为天人，回去后茶饭不思，非要求娶为妾。
赵天德拗不过儿子，便修书一封，直接提亲。
妾。
不是妻，是妾。
但白世雄看完信之后，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妾又怎么样？
那可是元婴期修士的儿子，白玉宗外门执法长老的儿媳妇。
哪怕只是个妾室，对于白家这种在苍云县都排不上号的小家族来说，已经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了。
“来人！来人！！”
白世雄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立即连声喊道。
“家主！老奴在！”
一个老管家连忙小跑进来。
“去，把秀儿叫来！”
“是！”
老管家立刻照办。
没过一会儿，就将白秀儿带来。
这姑娘今年刚好十八，修为炼气六层，长得确实水灵。
一张鹅蛋脸白净细腻，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腰肢纤细，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摇一晃的，颇有些小家碧玉的模样。
不过她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被惯坏了的骄横气，进门之后就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了，也不行礼，直接开口：
“爹，大晚上的叫我过来干什么？？”
白世雄也不生气，而是笑眯眯地把信递了过去：
“女儿，看看。”
白秀儿：
“嗯？？”
好奇，然后接过信，等看完后。
脸上的表情直接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被羞辱之后的愤怒。
“爹！你让我去给赵宣做妾？？”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尖得能刺破屋顶。
“那个赵宣我见过，长得跟个肥猪似的，修为才炼气五层，连我都不如！我凭什么给他做妾？？”
白世雄连忙耐心解释，声音放得很温和，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秀儿啊，给元婴期修士的儿子做妾而已，又不是嫁给一个元婴期修士，这人长什么样子暂且不论，关键是背景！”
“那赵宣的爹是元婴初期的修士，白玉宗外门执法长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咱们白家只要攀上这根线，以后在苍云县，不，在整个青州府，都能横着走！”
“而且，你知道隔壁李家的女儿嫁给了谁吗？？”
“嫁给了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李家现在都得意成什么样了？？”
“咱们白家要是能跟白玉宗的长老攀上亲，李家算个屁！！”
“就你姐姐来说，哪怕嫁给了合体境底蕴家族，又怎么样？？”
“修仙界要讲势力，讲背景。”
闻言，白秀儿脸上骄横气消散了不少，但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情愿：
“可是爹，人家真的不想当妾。”
白世雄再次规劝：
“女儿啊，人家赵宣对你是真爱，既然是真爱，那岂不比正妻还要完美？？”
“女儿你就别任性了，这门亲事爹已经应下了。”
“什么？？”
白秀儿猛地站起来，感觉天都要塌了：
“爹，你连问都没问过我，就应下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赵宣就是个无敌丑八怪，是白玉宗外门出了名的嚣张跋扈、模样长得难看死了。”
“修为也只有炼气5层，就是个彻底的废物。”
“偏偏好好色，都娶十多个小妾了，每一个玩完后就丢。”
“要不是他爹，他早死不知道多少次了。”
“爹，你怎么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这番话，白秀儿说得声泪俱下，的确是打心底不愿意。
面前。
白世雄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起来，露出“杰哥”撕开伪装后的、那种本来面目的表情：
“听话！！”
“怎么，爹的话你也不听了！！”
白秀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白世雄看了几息，然后猛地转身，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秀儿！你给我站住！”
白世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她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身后传来茶杯砸在地上碎开的声音，然后是白世雄气急败坏的一句“这死丫头”，但她已经冲出了白府的大门，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苍云县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几盏灵灯挂在街角的木杆上，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白秀儿跑出了两条街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你让我嫁给一个好色的丑鬼，还是一个妾，不可能！！”
这门亲事，宁死不从！
但，哭又能怎么样呢？
白世雄是她爹，在这个家里，他的话就是天。
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跑了又能去哪？？
“对了，去城西！！”
白秀儿擦了一把眼泪，咬着嘴唇，转身朝城西的方向跑去。
她要去找白露。
那个废物姐姐，她之前从来不放在眼里，可以说打心眼里嫌弃。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废物姐姐，居然嫁给了一个合体境修士的儿子。
合体境！
那可是合体境！
苍云县的城主也就元婴后期，合体境修士随便一抬手，整个苍云县都得抖三抖。
这一刻，白秀儿羡慕了。
“去找废物姐姐帮忙，她虽然废物，但废物姐夫不废物，去求求她，总比自己嫁给那头肥猪强！”
“只要答应，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想到这里，白秀儿的脚步更快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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