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金粟和银绣端着餐食,站在东厢房门口,时不时焦急地往里面探一眼。
自黄昏从客栈回来后,沈莞君就一直这么呆坐着,不言不语,也不点灯。
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一口也没动过。
沈莞君想起,她初遇顾昀舟,是在永平三十七年的一个春日。
那时她去书局取定好的《九章算数》,等待的时候,见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书生正低头抄书,腰背挺得笔直,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整个人清隽如一支新竹。
她多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第二次见他,是同年端午。
北方战事吃紧,京中派出人马支援。
她带着铺子里的伙计做了粽子和平安络,送给出征的将士。
日暮时分,兵士们已尽数出城,粽子还剩最后一个。
她正要转身回去,忽见护城河的桥上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青衫落拓,独酌无伴,身旁散落着几页纸张,形单影只,好不可怜。
她以为是哪个落第的书生想不开要跳河,连忙走近,才发现竟是书局对面那个抄书的年轻人。
“这个给你。”她把粽子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接过,道了谢。
两人闲谈几句,互通了姓名。
原来他叫顾昀舟,因老师被贬而受牵连,在衙门里被同僚排挤,被上司忽略,满腔抱负无处施展。
临别时,沈莞君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先生才华斐然,待以时日,必能一鸣惊人。”
她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第三次相见,是永平三十七年的大寒。
那日她照例去宝华寺给亡母上香祈福。
谁知继母因她不肯嫁给表弟而恼羞成怒,竟想出了生米煮成熟饭的龌龊手段。
回程路上,马车坏了,车夫说要去找人帮忙,结果许久未归。
而表弟“恰好”出现,殷勤地邀她上自己的马车。
她猜出端倪,不肯就范,金粟和银绣护着她,让她跑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往雪地里跑,却一脚踩空,滚到了半山腰,右腿狠狠撞在石头上。
大雪纷飞,她走不动,又不敢呼救,怕喊来的是表弟,而不是救星。
她蜷在雪地里等了一个时辰,浑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终于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身边。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顾昀舟。
他正与母亲、庶妹一同出行。
见她伤成那样,二话不说将她扶上了车。
为避男女之嫌,他自己坐在了马车外面。
风雪甚大,吹红了他的侧脸,也吹得车帘起伏不定。
她隔着那道忽起忽落的帘子偷偷看他,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悄悄烧了起来。
那时候她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所以她回府后,以死相逼,非要嫁给顾昀舟。
“嫂嫂,此事只有大哥、嫡母和我三人知晓,当初我迫于嫡母威逼,只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但我实在良心不安……”
客栈里,顾秋娘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事情托出:
“大哥那时候遭到同僚排挤,又没有银钱打点上官,迟迟没有出头之日。”
“他和嫡母谋划,还是要娶一个得力的妻子助力才好。但是有官身的家庭看不上他,富商家的女儿又过于刁蛮……挑来挑去,最终选了嫂嫂你。”
沈莞君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大哥打听了嫂嫂的家世,知道你在家中过得不好,却守着亡母留给你的大笔嫁妆。”
“他还打听到你每年大寒都要去宝华寺给亡母上香,原本是想再制造一次偶遇的。不过在山上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结果我们下山的时候,就看到你出事了,滚到了半山腰。”
顾秋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大哥让我们在附近等了一个时辰,才下去救你。”
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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