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眉头一拧,接过赵小军递来的退件函。
薄薄一张纸,上面的措辞却官气十足,冰冷而傲慢:“经研究,该方案涉及的建设用地指标与我县年度总体规划存在冲突,且方案设计不够成熟,细节有待商榷,故暂不予审批。”
又是“暂不予”。
官场里,这三个字的分量,周晨再清楚不过。它不是直接拒绝,却比直接拒绝更折磨人。
它意味着无限期的拖延,意味着把皮球踢回给你,意味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让你有力无处使。
“不够成熟?细节待商榷?”周晨冷笑一声,指着方案文本,“我们请了市里的设计院做的初步规划,从选址到户型,从配套到绿化,哪一点不比县里那些老掉牙的安置小区强?他们连个具体意见都提不出来,就用这种空话搪塞?”
赵小军气得脸都红了:“我去找他们理论,那个规划科的科长就一句话,‘这是规定’。我问他什么规定,他又说不出来,就让我回来等通知。”
周晨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根本不是方案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上河村的新村规划,是整个黄精产业的配套核心。
村民搬进新居,腾出来的宅基地才能复垦,扩大种植规模。
没有地,产业就是无源之水。
卡住这个环节,等于卡住了卧龙乡乡村振兴的咽喉。
谁干的?
周晨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人影。
凤鸣乡的李伟?
他刚在签约仪式上吃了大亏,怀恨在心,完全有动机。
药材商魏东来?
他虽然狼狈逃窜,但这种人不会轻易死心,通过某些关系在背后使坏,也并非不可能。
又或者是县里某些眼红卧龙乡成绩,想来摘桃子、分蛋糕的老牌势力?
周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很清楚,这件事如果去找王海波,肯定能解决。
以王海波现在对自己“背景”的深信不疑,一个电话就能让自然资源局那帮人把方案供起来。
但周晨不想这么做。
一来,事事都找县长,会显得自己无能。
二来,这种人情用一次就少一次,必须用在刀刃上。
为了一个科长级别的刁难就去惊动县长,太掉价。
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下意识地拉开抽屉,目光落在了那个牛皮纸袋上。
是苏清影留下的那份省发改委的内部讨论稿。
周晨的眼神很复杂,有抗拒,有烦躁,也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无奈。
他拿起文件袋,又重重地扔回抽屉里,发出一声闷响。
“乡长……”赵小军看着他,有些担忧。
“没事。”周晨掐灭烟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们不是说方案不成熟吗?行,那我就给他们一个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成熟’方案!”
他转身对赵小军说:“小军,你马上去做两件事。第一,把上河村所有农户的宅基地面积、分布图,还有村里那些撂荒的坡地、闲置的建设用地,全部重新测绘一遍,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第二,去县档案馆,把青云县近十年来所有关于土地政策的文件、会议纪要,不管是正式的还是讨论稿,能复印的全部复印回来!”
赵小军一愣:“乡长,要这些干什么?”
“找路。”周晨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们想用规矩来卡我们,那我们就从规矩的缝隙里,找出一条新路来!”
赵小军虽然不完全明白,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夜深了。
乡政府大院里一片寂静。
周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一堆泛黄的文件,那是赵小军从档案馆抱回来的故纸堆。
周晨看得头昏脑涨,却始终找不到破局的线索。
青云县的土地政策,就像一块铁板,僵化、保守,根本没有为基层创新留下任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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