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晨准时坐上了老何的面包车。
下河村比上河村近得多。
出了乡政府往东拐,沿着一条勉强能通车的水泥路,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
条件比上河村好一些,路是硬化过的,房子也以砖瓦房为主。
周晨让老何在村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村。
他没去村委会,直接找到了赵满仓家。
信访材料上写着:下河村三组,门口有棵老槐树。
老槐树很好认,远远就能看见。
树底下拴着条黑狗,看见生人来了,扯着链子狂吠。
赵满仓家是一栋老砖房,两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
隔壁就是王大锤家的新房,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
两家房子的间距确实很窄。
周晨目测了一下,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
他正站在院墙外看,屋里走出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
个头不高,黑脸膛,额头上三道深纹,嘴唇紧抿着。
“你谁啊?”赵满仓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周晨。
“赵大哥,我是乡里新来的副乡长周晨,分管信访。”周晨走近两步,“今天专门来了解你家宅基地的事。”
赵满仓冷笑了一声,磕了磕鞋底的泥。
“又来一个。乡里来了多少拨人了?有用吗?光了解有什么用?”
“所以我不光是来了解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周晨语气平静。
赵满仓盯着周晨看了几秒,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说吧。”
堂屋里光线很暗,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条凳。
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还有几张他儿子小学时候得的奖状。
赵满仓没让座,自己拉过凳子坐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点上。
周晨自己拖了把条凳坐下。
“赵大哥,你把事情从头跟我说一遍。材料我看过,但纸上写的不一定全。”
赵满仓吐了口烟,开了口。
事情很简单。
赵满仓和王大锤是邻居,两家的宅基地挨着。
前年王大锤翻建新房,请了施工队,打地基时往赵满仓这边多占了半米。
赵满仓当时在外面打工,过年回来发现时,房子已经建到第二层了。
他去找王大锤理论,王大锤死不承认,咬定地基是按老宅基线打的,一寸没占。
村主任周德发出面调解了三次,全折了。
赵满仓一怒之下掀了桌子,开始上访。
乡里推村里,县里推乡里。
大半年折腾下来,问题还在原地。
“我就问一句,他王大锤占了我的地,该不该还?”赵满仓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桌上,“你们当官的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周晨没急着表态。
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家的宅基地有没有确权证?”
“有!”
赵满仓站起来,进里屋翻出一只塑料袋,抽出张发黄的纸。
“这是九二年发的宅基地使用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东至张家院墙,西至王家老屋墙根。他王大锤的老屋拆了盖新房,地基往东移了半米,这不就是占我的地?”
周晨接过使用证,仔细看了看。
证是真的。
但四至描述太模糊,“王家老屋墙根”这个参照物已经被王大锤拆了。
“王大锤那边有没有宅基地证?”
“有,但他那个证是后来补办的,跟我这个对不上。”赵满仓咬着牙说。
周晨把证还了回去。
“赵大哥,光靠这张证不够。得找国土部门来实地测量,用原始的地籍档案确认边界。你愿不愿意走这个程序?”
赵满仓愣住了。
“找他们测量要花钱吧?”
“测量的费用不用你出,这是政府的职责。”
“王大锤愿意吗?”
“这个我来协调。”
赵满仓迟疑地看着周晨:“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又来糊弄我的?”
“赵大哥,我要是糊弄你,我今天不用跑这一趟,在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行了。”
赵满仓没吭声,又点了一根烟。
抽了半根,他掐灭烟头。
“行,我信你一回。但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跟前面那些人一样没下文了,我下回直接去市里。”
“你给我两个星期。”周晨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星期内,我给你一个明确答复。”
从赵满仓家出来,周晨去了隔壁的王大锤家。
王大锤不在,开门的是他老婆。
烫着卷发,穿着碎花睡衣。
“你是乡里来的?又是为了赵满仓那事?”女人满脸不耐烦。
“大嫂,王大锤什么时候回来?”周晨问。
“他去县城进货了,下午才回,有事你跟我说。”
“行。大嫂,你们家盖新房的时候,施工队的图纸还在吗?”
女人眼神有些躲闪。
“图纸?什么图纸?”
“建房施工图。打地基之前,施工队画的定位图。”周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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