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迤驰已经洗过了,换了件洗得发软的旧汗衫,正往自己那条胳膊上抹一盒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虎骨膏。
药膏味儿冲得很,一股樟脑混着薄荷脑的凉气在屋子里散开。
“哪儿来的。”
“抽屉里找的,大概是上个住店的人落下的。”
宋伊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伸手去够那盒膏药。
“给我挖一点。”
她往自己后颈那一片搓了几下,药膏贴上皮肤的时候凉得一激灵。
灯拉灭了,床太窄,两个人往上一躺中间塌下去一道凹坑。
她面朝墙侧着,他仰面躺着,胳膊贴在身体两侧,两个人从那之后便没再说过话。
被子横在中间,各扯了一角搭在肚子上,她的头发丝散在枕头边,有几根蹭到他肩膀。
隔壁院子里有人起夜,门板开合的声音传过来,又远又近。
“明天五点河口码头。”霍迤驰的声音从她脑后传过来,压得很低。
“那批货要卸,我们的目标在三号泊位。”
“嗯。”
“接头的人会在堆场后面等。暗号还是今天那个。”
“知道了。”
木板床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弹簧在铁架子底下闷闷地颤了一下。
她翻身的时候被子往他那边拽过去半截,他犹豫着伸出手,手指头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谁都没说话。
天还没亮透,霍迤驰打了个喷嚏,嗓子眼里压都压不住。
宋伊人翻身坐起来,把堆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一把扯过去,蒙头盖在他脸上。
“你这什么少爷体质,潮一点就着凉,才一宿就这样,真要在这待上十天半个月你可怎么办。”
霍迤驰把被子从脸上拽下来,头发压得东倒西歪,嗓子哑着,低低笑了一声。
他穿上那双码头工人穿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快平了,踩在夯土地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巷口的包子铺刚出笼,发面菜包子个儿大馅少,但胜在搁了猪油渣,咬一口能香到舌根。
两个人一人攥一个,边走边啃。
码头上的雾还没散透,吊车的铁臂从灰蒙蒙的半空里戳出来,三号泊位的大喇叭已经在喊话了,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泊位上已经开始点名,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工头拿本册子,挨个对人脸画勾。
轮到霍迤驰,工头的笔悬在册子上,眼皮从帽檐底下翻上来。
“你哪个队的。我没见过你。”
“新来的。昨天在装卸队扛了八趟水泥,领队让我今天到三号报到。”
旁边跳板上蹦下来一个剃板寸的瘦高个儿,把霍迤驰从头到脚睃了一遍,嗓门一扯。“三号泊位今天卸重要物资,生人一律不放。你说新来的就新来的?调配单呢,谁给你签的字?”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扛活的都引过来了,霍迤驰刚要开口,人堆里挤出来一个人,
她把篮子往地上一顿,叉着腰挡在霍迤驰前头。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这人我领来的,我本家侄子,南县坐了三天火车过来的,能扛能搬手脚利索。调配单昨天就递上去了,你们办公室自己没翻着,还怪人没填?”
工头被大娘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拿袖子蹭了一把,嘴里嘟囔了一声,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下,往旁边一指。
霍迤驰压着步子站过去了。
宋伊人刚要往里走,工头一伸手把她拦住了。
“今天三号泊位没有女工名额。女的不能进。”
“赵大婶,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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