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和他认识了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里,他们从未探过对方的底细。
沈世安不知道陈长风是元婴修士,不知道他有四百多万年的寿元,不知道他的院子里住着一群鬼将。
陈长风也从未主动告诉他。
但他们是朋友。
真正的朋友。
“你走了以后,谁来听风楼跟我喝茶?”,陈长风问。
沈世安笑了。
“你可以来青柳镇找我。一百里路,对你来说不远吧。”
“不远。”
“那就好。”,沈世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等我灵米种出来了,给你送两袋。”
“好。”
沈世安走了。
陈长风坐在听风楼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的街道上。
步伐有些蹒跚。
但很稳。
第八十五年的深秋。
陈长风收到了一封传音玉简。
是沈世安寄来的。
“长风兄,今年的灵米收成不错。给你留了两袋。你什么时候来拿?”
陈长风第二天就去了。
青柳镇在天启城南面一百里处,是一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镇。
镇上没有修仙宗门,只有一个小型灵脉节点,灵气浓度极低。
沈世安住在镇东头的一座土墙院子里,两亩灵田,一口水井,三间瓦房。
陈长风到的时候,沈世安正蹲在田里拔草。
“来了?快进屋坐!”
两人在院子里喝了一壶茶。
灵米田在秋风中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茎秆。
“种得不错。”陈长风说。
“我跟你说,种地这事吧,和炼丹差不多。”
沈世安眯着眼睛笑:“水要浇够,肥要施对,光照要充足。急不得,催不得。等它自己长。”
“听起来像修炼。”
“修仙修到最后,不都是在种地吗?种自己的地,等自己的果。”
陈长风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灵米田。
秋风吹过,金色的稻浪一起一伏。
“世安。”
“嗯?”
“你这辈子,后悔过什么?”
沈世安想了想。
“后悔进太常寺太早了。”他说,“应该先种几年地,再去做官。那样心里会踏实很多。”
“就这个?”
“就这个。”
两人默默喝茶。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陈长风临走时,沈世安把两袋灵米塞到他手里。
“你拿着。明年还有。”
“谢了。”
“长风兄。”
“嗯。”
“你多来坐坐。”
“嗯。”
此后每年秋天,陈长风都会去一趟青柳镇。
每次待半天。
喝一壶茶,看一片灵米田,带走两袋灵米。
有时候武月天芳也跟着去。
沈世安对武月天芳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但多了几分老友间的随意。
他会给武月天芳沏她爱喝的苦丁灵茶,会指着田里的灵米说“武姑娘你看今年的稻穗比去年大了一圈”。
武月天芳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点头。
但她会在离开时,从袖中取出一瓶灵丹放在沈世安的桌上。
不说什么,放下就走。
沈世安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陈长风说:“你这道侣啊,嘴上不饶人,心肠比谁都软。”
陈长风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知道,沈世安说得对。
第九十五年。
陈长风突破元婴六层。
他感到自己距离元婴后期已经不远了。
元婴修士分九层,一至三层为初期,四至六层为中期,七至九层为后期。
他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从四层推进到六层,速度不算快,但胜在根基极为扎实。
他的六纹金丹打下的底子,让他的元婴灵力浑厚度远超同阶修士。
武月天芳的虚脉灵力体系也在稳步提升。
她从金丹中期缓慢推进,目前已经接近金丹后期的边缘。
虽然虚脉的上限有限,但对于一个魂躯来说,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成就了。
第一百年。
一个世纪。
陈长风站在槐安里的院门口,看着这条他住了一百一十多年的小巷。
老槐树比一百年前又粗了两圈,树冠遮蔽了大半个院子。
后院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巷子里的人换了好几茬。
张翠萍走了。刘半斤走了。赵墨白走了。周小满走了。
刘半斤的儿子刘小满接手了灵药铺,如今也上了年纪。
铺子交给了他的徒弟打理。
赵墨白的院子卖给了一个年轻的炼器师,姓杨,沉默寡言,每天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铁。
张翠萍的丹房后来被一个做灵食的大婶租了去,改成了一间小吃铺。
灵米粥、灵菇饼、灵果汁,味道意外地好。
武月天芳每天早上都去买一碗灵米粥,老板娘很快认出了她,每次都多加一勺灵芝粉——免费的。
“武姐你人好,天天来照顾我生意。”
老板娘笑着说。
武月天芳面无表情地端着碗。
“……嗯。”
新搬来的邻居们不认识陈长风。
他们只知道巷子深处的那个院子里住着一对看起来很年轻的夫妇,男的灰袍长衫,沉默寡言,每天画符浇花;女的冷艳绝美,不爱说话,但偶尔会在傍晚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看行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灰袍男子。
已经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一百多年。
没有人知道他见过这条巷子里的第一代住户,送走过他们中的大多数。
没有人知道他的寿元,已经接近一千岁。
容貌却永远停留在二十出头。
陈长风站在门口,看着傍晚时分熙熙攘攘的巷子。
新搬来的杨铁匠正在门口收晾晒的法器毛坯。
灵食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盆洗碗水泼到排水沟里。
几个炼气期的少年在巷尾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武月天芳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话本。
她走到陈长风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子。
“又发呆。”
“嗯。”
“在想什么?”
陈长风想了想。
“在想一百年前刘半斤标高价打八折的事。”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可真好。”
“忘不了。”
武月天芳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门框,安静地和他一起看着巷子里的黄昏。
灵石灯次第亮起。
暖黄色的光芒洒在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男人,和一个冷艳得不像话的女人。
他们站在一条寻常的小巷里,看着寻常的人间烟火。
身后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花开,花落,几许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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