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静静听着莱戈拉斯的叙述，一直没有说话。
咆哮过后，指挥室里陷入一片沉默。
窗外，训练场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晨风要塞的守军在换岗。
“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莱戈拉斯苦笑一声，换了个话题。
“凋零之刃覆灭的消息传到这里之后，”
他走到窗边，向外面看去，“银月城的反应很有意思，主和派的人花了好几天才确认这不是假消息，然后他们就开始用另一个说法——他们说这是希尔凡诺斯帝国内部争端导致的，你们只是碰巧捡了便宜。”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莱戈拉斯冷冷一笑，“重要的是，凯勒博恩信了，或者说，他假装信了。他不能承认一个人类领主能全歼希尔凡诺斯的王牌军团——如果承认了，他所谓的‘和谈是唯一出路’就站不住脚了。”
“你的人在南部战区还能调动多少。”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息。
“晨风要塞的守军，大约有八千人，全都是我的直系部下，愿意跟我抗命到底。”他顿了顿，“南部战区其他要塞的将军们……大部分也都还愿意听我的，但不能公开表态。一旦公开，凯勒博恩的清洗名单上就会多一些名字。晨风要塞的后勤补给已经被银月城削减过一次了，这个月的军粮比定额少了三成，这是凯勒博恩对我的警告，不过晨风要塞作为南部战区最重要的要塞之一，库存补给还有很多，还能再撑很长一段时间。”
“三个月。”林舟说。
莱戈拉斯转过头看向他。
“你承诺过为我挡住希尔凡诺斯帝国三个月。”林舟说，“现在你还能挡得住吗。”
闻言，莱戈拉斯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南部战区防区图。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堡垒、哨站和巡逻路线。
“凋零之刃覆灭之后，希尔凡诺斯帝国北部边境暂时没有成建制的空闲精锐军团可调用。维克多也需要时间重整他的兵力，至少一个月之内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大规模进攻。”
他转过身，看着林舟。
“一个月……那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我会让我能控制的南部战区兵力沿灰烬山脉北麓布防。三道防线，纵深配置。”莱戈拉斯的声音很平静，“不追求决战，只拖延，把亡灵的推进速度压到最慢。”
“能拖多久。”
“如果只有三支以内的普通亡灵军团，拖到三个月不成问题，但如果维克多亲自带全部精锐主力压上来——”他停了一息，“实话实说，能拖多久，取决于我麾下有多少人愿意死守在防线上。”
林舟看着防区图，那上面在灰烬山脉的位置确实有三道标出的防线。
“你不像是一个会打没把握的仗的人，你是在指望我？”
莱戈拉斯没有回答。
林舟叹了一口气，开口说起了翡翠林区，说起那棵被腐化菌母寄生的古树，说起菌核里发现的亡灵符文碎片，说起鹰巢前哨站，说起那些被亡灵改造的精灵影行者，说起其中一个影行者身上的暗月家族徽记。
莱戈拉斯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那么早就开始了。”
“在我们第一次在翡翠林区发现腐化迹象之前，在我们还在调查那些失踪的巡逻队之前，在腐化之心被发现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布置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代又一代，像树根一样，在地底下慢慢地生长，等到我们意识到的时候，整棵树已经被掏空了。”
“凯勒博恩以为他能利用亡灵，他以为和希尔凡诺斯帝国做交易，就像和其他精灵贵族做交易一样，给了对方想要的，对方就会信守承诺。”
莱戈拉斯深深叹了口气。
“但他不明白，死人从不会真正和活人合作，他们只会等到你没有利用价值，就把你变成他们的一员。凯勒博恩以为自己是棋手，他只是还没发现，他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等亡灵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变成和那些死人一样的东西，一具还保留着精灵外表的冰冷躯壳。”
他走回桌前。
“我手上已经没有多少筹码了。”莱戈拉斯说，“南部战区的指挥权已经被收回，正式的公文已经下达，我现在名义上只是晨风要塞的守备长官，无权调动南部战区任何一支主力军团，命令我回银月城‘述职’的使者昨天就已经到了——”
说着，他指了指窗外“不过已经被我扣下来了，扣一个使者是抗命，扣两个是叛乱，扣三个就是宣战。我能拖的时间不多了，我现在能调动的，只剩下晨风要塞的守军，以及一些还愿意听我命令的老部下，在南部战区各个军团里担任中高层指挥官。他们在南部战区的各个要塞里，只要我一句话，他们或许不一定所有人都敢跟着我一起抗命，但至少在关键时刻会选择在‘反应上慢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舟，灰绿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烧着，带着一个赌徒在穷途末路时的疯狂。
“只要你愿意帮我们，我会用这些剩下的力量，为你的领地建立一道屏障。南部战区所有的要塞，所有的巡逻线，所有还愿意跟着我的士兵，都会挡在你的领地和希尔凡诺斯之间，任何一支亡灵军队，在碰到你的城墙之前，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林舟看着他。
“你确定？这意味着你可能要独自面对整个亡灵帝国的兵锋。”
莱戈拉斯笑了，笑得反倒很轻松。
“我已经打了上百年仗了，人类。我的父亲死在亡灵手里，我的兄长死在亡灵手里，我们家族，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和亡灵打仗了。”
他停了一下。
“如果注定要战死，我选择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来自银月城的背叛与抛弃，我也不想在软禁我的宅邸里对着四面墙慢慢烂掉。”
莱戈拉斯站直了身体。
“即使事不能成，我也希望能战死在与亡灵的战场上，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晨光从窄窗里斜斜地照射进来，把指挥室切成明暗两半。
莱戈拉斯站在光里，林舟站在阴影中，但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桌上那张银月城的平面图。
“好。”林舟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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