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堪不待其答。
他像是在问魏逆生,也像是在问自已
在问这值房四面墙壁之外为大雪所覆的整座京城。
“是在他头一回查案查到半途,发觉再往下查便是已之顶头上司之时?
是在他头一回替人上疏,却被贬出京,远谪太原府那回?
还是他头一回亲见挚友,死得了无声息之际......”
“子安,我想知道
一人从‘清流’变作‘不说话的人’,须经几多此等事?”
值房之内,唯炭火毕剥作声。
“子安,我今日在都察院里,背了那许多人名
伯夷、屈子、李膺、范滂.....
可,你可知,他们活着的时,是何下场?
伯夷饿死,屈子沉江
李膺遭戮,范滂死狱中。”
“可......可是......”王堪目注魏逆生。
“子安,子安啊!
守住一口气,与做成一件事
此二者,若从今往后,只能择其一,我当择何者?”
火光照于魏逆生侧脸,他面容平静得近乎冷硬。
“你心中已有答案。”魏逆生道
“只是......不敢说出口。”
王堪没有反驳,魏逆生则继续言
“死谏这件事,一人去死,便够了。
可若死,底下之人,全须跟死。
非忘清流之名,而是才觉身后太多‘名’。”
闻言,王堪缓缓蹲下,伸出双手,就着炭火去烘。
手是冷的,炭是热的,中间隔着半尺之距。
“子安,我......我王瞻正,欲为已。”
魏逆生望着他,望了许久
而后伸手将案上那只白瓷汤碗揭了盖,往他面前推了一推。
“吃面。”
面汤已不冒热气,却犹带温。
便如那日,王堪端着一碗面推开魏逆生值房之门时,如出一辙。
吾与汝同往,堪愿为汝剑!
王堪低头看这碗面,笑了一声
随即端起碗来,也不嫌凉,埋首先灌了一大口汤。
“子安,接下来如何走?”
魏逆生将火钳搁回炭盆边,声不高:
“汝师已结案。
清流得了户部,得了名,不会再追。
沈端虽未倒,却欠下人情,廷推之上,必定默许你我去向。
我多半将入吏部,至于瞻正你……”他语气一顿,目注王堪
“宋景将你安在都察院,你便暂且留在那里。
都察院是言官之地,清流根基最深。
你要做的,不是与他们翻脸,而是替他们办事。
让他们看见,你王堪不只会拍案骂人,还会办事。
待到将来,你在都察院站稳了,能调动人了
清流之中,凡有愿做实事者,我们便可一一拢过来。”
“到那时……”
魏逆生忽然转身,对着半蹲在炭盆边、犹端着碗的王堪,伸出了手。
“我们不必做任何人之刀。”
“我们自身,便是执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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