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清将手伸进中衣的夹层,取出一本薄薄的素面册子来。
册子不大,五寸见方,封皮是寻常的粗纸。
但这账本上面是三年来南京常平仓的真实出入记录
每一笔调粮的日期、数量、去向,每一道平账的手令编号。
沈端从不写亲笔手令,这是他的规矩。
可吴道清在户部这些年,也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
每一笔调粮的来龙去脉,他都在这本私账上记了下来。
这本私账,便是悬在沈端头顶上的一把刀。
而刀柄,此刻还攥在他手里。
“大人,这些年,在下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何崇接过账本,揣入怀中,目光在吴道清脸上。
“图什么?”
吴道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在二人之间摇摇晃晃,将影子交织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当一个人走到穷途末路,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当初
总会不自觉地摆出一副“这些事都非我本意”的神情。
贪官推诿于心,乃人之常情,无人能免。
吴道清也不例外。
“我年轻的时候,在桂林府学,读的是圣贤书。
先生教我们,为官者,上不负君,下不负民。
考上进士那一天,我站在县学的牌坊
吴道清眼眶微红,却没有泪,只是声音有些发颤
“何崇,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怎么……就贪了这么多?”
何崇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沈端不过是吃了南京仓
而你吴道清,可是吃了各地的仓。
三年间上下其手,倒卖粮食,中饱私囊。
别沈端会推你出去,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推你出去问斩。
但出于多年情面,何崇还是退后一步
朝吴道清深深一揖,将声音压到最低
“东家,跟了你这些年,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不是天生的贪官,只是被沈端裹进去的。
但这话,没人会信。
明日,老朽会把这道奏报送上去,然后把那本账,亲手送到冯府后门。”
吴道清转过身,推开窗。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他望着那一线深沉的京城天空,良久无言。
“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
“这一案,我个抄家是免不了的。
只是我在杭州的私子,还望你多加照看。”
“必然。”何崇应了一声,携账离去。
值房里只剩下吴道清一人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整个户部衙门陷在一片死寂之中,连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了。
京城的夜可真长,长到仿佛永远也熬不到天亮。
吴道清望着那无边的夜色,想起二十六年前离开桂林的那个早晨。
时值三月,漓江两岸的青山笼在薄雾里,江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雨丝。
自己骑在那匹借来的瘦马上,教谕在城门口朝他挥手,同窗们举着酒杯喊他高中。
天大地大,何等风光。
意为父母官,贪为恶肚肠。
今朝末路观夜,方记初志名。
“二十六年,我吴瑞海,应该做一个好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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