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张白纸,也不是糊涂蛋。
长辈间的恩怨她不插嘴,也不评判。
她只记事实,不记情绪。
“姜同志,您要是专程来认亲的,那您真找错人了。”
没感情就是没感情。
硬贴上去演父慈女孝?
她嫌累,也嫌假。
姜怀仁脸色一下黯下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软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兜底掏了出来。
“云斓,这次来,是想请你回趟姜城。老宅还在,你奶奶、二叔、姑姑……都盼着见你一面。二十年没回去,家里谁提起你,都说‘那丫头小时候可机灵’……”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边缘卷了边。
她嘴角往上一扯,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姜同志跑这一趟,你妈晓得不?”
“你奶奶知道,还天天念叨,让我赶紧把你接回去。”
他赶紧补了一句,语速略快,像是怕她打断,怕她拒绝。
可姜云斓听了这话,只觉得喉咙里发苦。
上辈子谭秋梅那张嘴,像刀子似的。
劈头盖脸就冲她来,话里话外都是警告。
别打姜家的主意,更别想让姜怀仁掏一分钱给你看病!
那些刻薄话,到现在都清清楚楚。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风很大,院门被吹得咣当直响,谭秋梅站在门槛里,指着她鼻子说。
“你妈不要你,你爸也不认你,你还赖在这儿图什么?”
那她这位名义上的亲爸,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一点都没察觉?
他每次回家,真没看见谭秋梅斜着眼打量她的样子?
真没听见她关门时摔出来的闷响?
真没注意到她晚饭只夹青菜,从不动筷尖上的肉?
“姜同志,您怕是弄混了。你们家是你们的,不是我的。我跟谁过,就跟谁走。我妈在哪,哪就是我家。”
姜怀仁一听就急了。
“我是你爸啊!你怎么能讲这种话?我知道你妈现在攀上了高枝,可那人真拿你当回事吗?真上心,还能让你和霍瑾昱困在这西北苦寒地儿?”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又顿住。
“云斓,你想想,你才二十二,正该往前奔的时候。你男人是军人,丁玉珍那个对象更是实权大干部。凭人家手里的关系,调霍瑾昱回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实在想不通。
“云斓,只要你点头回家,我立马安排,保证让你调回京城,再不用吃这份苦。”
姜云斓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比我苦的人多了去了,戈壁滩上开荒的兵,顶着风沙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裂口和血痂。钻井台上流汗的工,三伏天站在滚烫的金属平台上作业,安全帽里能倒出半碗水。黄土坡上扛锄头的农民,天不亮就下地……谁不比我累?谁不比我难?要是人人都躲着苦,国家靠谁撑起来?”
姜云斓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接着问。
“您娘惦记的,怕不是我这个人,而是登过报纸、挂过榜的名字吧?”
一语戳穿!
他不想承认,可心里门儿清。
谭秋梅这么上赶着认人,全因为姜云斓上了省报头版。
姜云斓虽不爱争这些虚名,但又不是傻子。
她记得自己寄出第一篇稿子时,邮局柜台后那位戴老花镜的阿姨还笑呵呵地说。
“小姑娘有志气。”
也记得省报编辑部打来电话那天,她刚下夜班,手里还拎着空饭盒。
图她从小没在姜家长大,连姜家祖坟朝哪边都不清楚?
不,图的是她名字印在铅字里,亮闪闪、响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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