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亮也不急著回答,侧了侧身,抬手指向湖面。
“河灯顺著水流走,不就是流灯”他说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跟小孩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曲江的灯顺著水走,终南的月照著山影,一对二,二对双,正好。”
王韵顺著他的手指看向湖面,目光在那些漂动的河灯上停留了片刻。
河灯確实在动,一盏一盏,顺著水流缓缓漂向远处。
她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里的团扇不摇了,垂在身侧。
崔鶯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伸手推了推王韵的胳膊:“王姐姐,人家比你厉害!”
王韵没理她,看著程处亮上下打量,目光从他脸上的轮廓看到身上的袍子,从袍子的料子看到脚上的靴子,最后落在他戴著手套的手上。
“你是读书人”她问。
“不算。”程处亮笑了笑,语气隨意,“我城南庄子种地做买卖的。”
崔鶯不信,杏眼瞪得更大:“种地的能对出这种对子你骗谁呢”
“种地也得动脑子好吧。”程处亮接过摊主递来的莲花灯,顺手递给旁边的晚晴。
晚晴高兴得脸都红了,抱著灯左看右看,又凑到若兰面前显摆:“姐姐你看,二郎君贏的!”
若兰笑著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崔鶯的目光这才注意到程处亮身后还跟著两个丫鬟,一个温婉安静,一个活泼娇俏,穿得虽不华贵但乾净体面。
她眼珠转了转,再次確定眼前这人不是什么种地的,大大方方地往前站了一步,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得像敲瓷碗:“我叫崔鶯,清河崔氏。这是我王韵姐姐,太原王氏。你叫什么哪家的”
程处亮一怔。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
居然是世家之女,就是不知道这崔鶯跟自己后妈崔氏熟不熟,这么算下来,说不定还是自己表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崔鶯性子直爽,王韵清冷矜持,似乎都和传言中世家女子那刻板高傲的形象不太一样。
他也没有隱瞒身份的打算,拱了拱手,淡淡说道:“程处亮,卢国公府二公子。”
崔鶯眼睛一亮,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来:“你就是程家庄那个程处亮那个救了人的”
王韵也微微侧目,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团扇又轻轻摇了起来,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些,一下,两下,像是心不在焉。
旁边有人听到他自报家门,开始小声议论。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对同伴说:“他就是程家庄的程二郎看著也不大嘛。”
另一个提著鸟笼的老汉接话:“你懂什么,程二郎可是在庄子上救了一个被埋的人,听说当时都断气了,这都能救回来,真是活菩萨!”
“活菩萨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在程家庄干活的那些人亲眼看见的。人都没气了,程二郎在他胸口按了半天,又嘴对嘴吹气,硬是救活了!”
议论声不大,但架不住人多,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崔鶯听见了,好奇地凑近了些,歪著头看程处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们为什么叫你活菩萨”
程处亮笑了笑,语气轻鬆:“工地塌了,埋了个人,救回来了。工人们瞎叫的。”
王韵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但语速不快,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怎么救的”
程处亮被这话问得有些懵,这姑娘问问题的方式也太直白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按胸口,吹气。”
王韵皱眉,团扇又停了,拿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救人”
“当然。”程处亮看著她,目光不躲不闪,语气认真起来,“人被埋久了,喘不上气。帮他喘气,就能活。跟溺水是一个道理。人沉在水里,捞上来没气了,按胸口、吹气,也能救回来。”
王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说法。她从小读的书里没有这些,什么“按胸口”“吹气”,听起来粗俗得很,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莫名让人觉得有道理。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的团扇轻轻摇了半圈,又停了。
“你这个人,”她抬起眼,看著程处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跟传言不太一样。”
程处亮笑了,笑得很坦然,嘴角微微上扬,带著点自嘲的意味:“传言说我什么紈絝败家子还是千年老二”
崔鶯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千年老二哈谁这么损啊”
“多了去了。”程处亮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多了就习惯了。”
王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张清冷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正常女子该有的表情。
团扇又轻轻摇了起来,节奏恢復了之前的从容。
崔鶯笑完了,忽然认真起来,歪著头看著程处亮,像是要把他看透:“你真不在意”
“听得多了,在意不过来。”
程处亮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游人开始往外走,人潮渐渐往出口方向涌动,“快散场了,你们不回去”
崔鶯这才想起什么,猛地抓住王韵的手腕,急急地拉她:“王姐姐,咱们得回去了。再不走回去又要挨骂!”
王韵被她拽得一个踉蹌,团扇差点掉了,难得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你慢点。”
崔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拉著王韵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衝程处亮喊了一声:“程处亮,我记住你了!”声音清脆响亮,引得周围好几个人回头看。
程处亮笑著摇摇头,自言自语:“啥玩意儿记住我了你怎么不来一句『今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晚晴抱著莲花灯,仰头问:“二郎君,那两位姑娘是谁呀长得真好看。”
程处亮隨口道:“世家的千金小姐,自然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晚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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