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线巷的活从来停不下来。
绣娘们坐在长案旁,针线起,嘴也没闲着。
蓝花头巾妇人把一叠红布抖开,压低嗓子。
“陆东家年轻那会儿,可不是现在这样。会弹琴,会作画,城里多少媒人踏过门槛。”
旁边翠接上。
“她偏偏看中了沈砚。穷书生,家里就剩几卷书,可人长得好,文章也好。”
“订亲那天,我还去送过喜线。陆东家穿桃红裙,站在门里,连头都没敢抬。”
有人叹了一口气。
“后来沈砚去外地赶考,一走就没回来。”
针尖穿过布面,细响连成一片。
“报丧没有?”
“没有。”
“退婚书呢?”
“也没有。”
“那陆东家等什么?”
蓝花头巾妇人停了停。
“等他回来迎亲。”
屋里没人笑。
江枫坐在偏房门口,把这些话全收进耳朵里。
他原本想找陆婉贞问梦,结果陆婉贞把自己关在内室,只让阿梨送来一句话。
东家忙,晚些再见。
忙是假。
躲是真。
江枫很熟这种人。
越是把自己埋进活里,越怕旁人把那层旧布揭开。
阿梨端着一摞线轴从廊下经过,脚步比平常慢。
江枫叫住她。
“你们东家那件嫁衣,绣了多久?”
阿梨看了看内室方向。
“我进绣坊前就在了。”
“每年都改婚期?”
阿梨咬了一下唇。
“先生看见了?”
“旧洞套新洞,线头压线头,想看不见也难。”
阿梨垂下眼。
“每到原定婚期前,她都会拆掉日期重绣。新日子往后推,推到来年。”
“每次重绣后,她都会做梦?”
阿梨愣住。
江枫看她这个反应,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阿梨声音压得很低。
“都是那个梦。花轿,屏风,湿鞋,无脸喜娘,冷汤。她醒来后就弹琴,弹到弦断。”
“弦断几次?”
“很多回。旧琴都换过两张。”
江枫抬眼看向内室。
“她不是等人。”
阿梨急了。
“先生,您别这样讲。东家这辈子就靠这个撑着。”
江枫没有接话。
靠执念活着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真相。
最怕的是有人告诉她,她守错了地方。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高喊。
“陶掌柜来了。”
绣娘们的针线停了。
一个穿青缎长衫的男人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伙计,怀里抱着一只黑木匣。
他年纪四十上下,衣领熨得笔直,话前先看屋里货架。
“陆东家呢?”
管事迎上去。
“东家在忙,陶掌柜有事跟我讲也成。”
陶掌柜笑了一下。
“买绣坊这种事,你做不了主。”
院里绣娘全听见了。
翠忍不住开口。
“我们绣坊好好的,谁要卖?”
陶掌柜看过去。
“好不好,你们自己清楚。锦线巷这几年婚俗生意都往我铺子走,陆婉贞守着旧规矩,迟早拖垮你们。”
蓝花头巾妇人把布卷放下。
“陶掌柜,话别太满。昨天林家那件婚服,还是江先生帮我们保住的。”
陶掌柜这才看向江枫。
“这位就是外来的算命先生?”
江枫起身。
“陶掌柜消息挺快。”
“锦线巷就这么大,红线掉根毛都有人传。”
陶掌柜让伙计把黑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件未裁的白底红边衣料,旁边夹着订单。
管事看见白底红边,面皮变了。
“冥婚嫁衣?”
院里响起低低吸气声。
陶掌柜拿起订单,递给管事。
“镇北宋家少爷病逝,要配阴亲。对方家里点名要陆婉贞亲手绣。”
管事退了半步。
“我们绣坊不接冥婚活。”
“以前不接,现在可以接。”陶掌柜把订单压在长案上,“陆婉贞欠我的铺租银子,已经过了约定日子。要么接活抵账,要么把绣坊卖给我。”
内室帘子被掀开。
陆婉贞走出来,身上还挂着线屑。
“谁点名?”
陶掌柜把订单转过去。
“女方那边。”
陆婉贞看了纸上的名字。
她的背脊停住。
江枫也看见了。
阴亲男方,宋明章。
女方亡者,沈晚棠。
沈。
这个姓在锦线巷里下,屋里针线声全断了。
陆婉贞盯着那张纸。
“沈晚棠是谁?”
陶掌柜语气很轻。
“沈砚的族妹。多年前跟着家里迁走,前些日子病没了。沈家后人,她生前许过婚,后来未成,死后想补个名分。”
陆婉贞的唇抖了抖。
“沈家后人?”
“对。”
“沈砚呢?”
陶掌柜把纸收回半寸。
“人家没提。”
陆婉贞一步上前,把订单扯过去。
纸角裂开,露出夹层里一行字。
江枫看清了。
沈氏旧契,归途水厄,婚约另配。
陆婉贞呼吸乱了。
内室琴架上,那根昨夜接好的弦忽然崩断,尾端弹在木面上,发出短响。
阿梨吓得往后退。
陶掌柜却笑了。
“陆东家,人活在梦里也要交租。沈砚要是还想娶你,早就来了。你缝嫁衣缝了这么多年,缝给谁看?”
绣娘们没人出声。
陆婉贞把订单按在桌上。
“我接。”
管事急了。
“东家!”
“赶工。”
她转身要回内室。
江枫开口。
“这单不能接。”
陶掌柜斜了他一眼。
“算命先生管账?”
江枫走到长案边,看了看那张订单,又看了看断弦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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