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
一只粗糙的手握着铅笔。
手背上有烫伤留下的疤。
那只手画出“鲲鹏”的脊线。
脊线是折线形的,像一把刀背朝上的刀。
脊线下方,六十八个方格被挨个填上阴影。
横线、竖线、交叉线。
总共上千条线,每一条都绷直得像拉满的弓弦。
最下方一个方格里,林建用红笔写了两个字:“炎黄”。
红墨水在最后一点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像血,又像心跳。
一座灯火通明的总装车间。
龙门吊的巨臂正在吊装第一块模块钢板。
钢板上的编号是“001”。
车间外墙上刷着八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林建站在船台边。
背影。
他的左手端着那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缸沿上那块灰色的铁胎在晨曦里泛着微光。
他的右手举着那台灰扑扑的铁盒子,天线歪歪地指着天空。
铁盒子的绿色指示灯亮起。
慢悠悠地闪了三下。
然后——常亮。
天空。
四百三十公里高的轨道上。
三颗卫星正在同步过境。
它们的太阳翼缓缓展开,像三只睁开的眼睛。
卫星下方,大海与戈壁之间,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成形。
网的经线是轨道上的信号脉冲。
网的纬线是地面上无数双正在画图、打磨、焊接的手。
那些手没有一张出现在画格里。
但每一根纬线,都是他们的脉搏。
---
画面回到现实。
苏雪的手还握在林建手里。
走廊灯坏的那一截已经走完了,前方是亮着灯的宿舍楼。
“到了。”林建说。
苏雪松开手,往宿舍楼走了两步,回头。
“林建。
你那个‘暗影’——它的外形图,画好了没?”
“还在改。”
“改好了让我看一眼。
我给它画一张彩色的——送给你。”
她转身走进楼门,脚步很轻。
林建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影子在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上转,转到最顶层,一盏灯亮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图纸还摊开着。
他翻到“暗影”那一页——乘波体、高超音速、抛物线形的前缘。
旁边有人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轻,像怕把图纸戳破——
“这只铁鸟,叫什么名字?”
林建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燕。”
……
“暗影”方案的论证会,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林建几乎没出过办公室。
他把“暗影”的气动外形重新校核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凌晨三点以后。
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泡了又泡,泡到最后连颜色都懒得变了,他才想起来让通讯员帮忙换一撮新的。
第三天早上,陈岩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建趴在桌上睡着了。
右手还攥着铅笔,铅笔尖戳在一张刚画完的剖面上。
那张剖面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棵倒长的树——进气道、燃烧室、尾喷管、燃料泵、冷却通道,每一根线都标着公差。
“老林。”陈岩敲了敲门框。
林建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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