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奉天殿。
穿堂北风顺着雕花木门往里灌,吹得人心尖发颤。六部九卿的紫袍大员分列两侧,皆把手揣进袖管,连喘气都压着动静。
四个大铜暖炉里的木炭劈啪作响,根本压不住殿内那股子从龙椅上压下来的寒意。
户部尚书郁新跪在御道正中。这老文官脑袋上的乌纱帽歪向一边,双手紧端着一本比城砖还厚的黄皮账册。
两只胳膊止不住地打颤。
“陛下!”郁新嗓音劈了岔,破锣嗓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回音,“太孙殿下在极北建州榷场,把朝廷的法度踩碎了啊!”
一头重重砸在青砖上,脑门当场见红。老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龙椅上方。
“太孙让内库印了海量本票,盖个大明红戳。拿这种粗糙废纸,去套极西番邦的真金白银。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光景!”
郁新把黄册举过头顶,翻开书页的手指不停哆嗦。
“册子里记得清清楚楚。从界河拉回来的金币、银皮子、极品紫貂裘,活生生撑爆了辽东三个常平仓。”
“往金陵押送这些洋财的七百辆重头大车,把辽西走廊的官道生生压塌了十几处!”
大殿内无人接话。群臣的视线全粘在郁新手里那本烫手的账册上。
“拿破纸骗人家实打实的家底,那群番邦早晚要拿着本票来辽东兑换铁锅粮食。”
郁新急得狠拍大腿,尚书的体面碎了一地。
“到时候太孙双手一摊直接不认账。人家发急了兵叩边关,我大明天朝上国的威仪何在?信义何在啊!”
“太孙奏折里居然管这叫什么‘杀猪盘’。这分明是辱没祖宗的行径啊陛下!”
高居龙椅之上的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套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明黄常服。两只穿着黑布鞋的脚大喇喇盘在坐垫上。
听着郁新撕心裂肺的弹劾。老朱没发火。
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两下。喉咙里挤出两声沉闷的笑音。
“呵呵……哈哈哈!”
笑声渐大。朱元璋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御寒狐裘,大步踩下白玉台阶。
没穿龙靴。就这么趿拉着黑布鞋,停在郁新跟前。
“郁新啊郁新,你读圣贤书把脑门读长毛了不成?”老朱弯下腰,蒲扇大的巴掌夺过那本厚重黄册。
大拇指蘸了点口水,往后连翻十几页。
上面全是用朱砂笔核算出的惊人进账。
“你跟咱在这扯大明威仪?你跟一群化外野人讲天朝信义?”老朱把黄册卷成桶状,劈头盖脸抽在郁新的乌纱帽上。
传出两声闷响。
“咱大明一粒米没出,一块铁没给。太孙拿几张破纸,给国库套回来三大仓真金白银和皮毛。”
老朱眼冒精光,透出老农遇上丰年的纯粹贪婪。
“太孙凭本事弄回来的钱,贴补你户部的窟窿。你反倒嫌钱脏了手?不要是吧?行。全给兵部拿去打铁!”
郁新被抽得身子歪斜,咬着牙还要硬顶:“陛下。那帮洋人若是来讨债,边关势必燃起战火。大明百姓又要遭兵灾啊!”
“他敢来?”
老朱直起腰板,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背着手迈开沉重的步子,转身走向御阶。
“王景弘。把太孙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物件,端给这帮掉书袋的老酸儒开开眼。”
御阶旁侧,老太监王景弘小跑而出。手里捧着个毫不起眼的方正木匣子。没上锁,没雕花。
王景弘停在群臣中间。单膝跪地,双手抠住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没装金银珠宝。木匣里塞满了黑烂的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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