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叔说:能守便守着,守不住了再说。
第三天,里正带着队伍离开。
老村长站在村口,身后是方老伯、蔡老伯,还有一些礁石村的妇人和孩子。
见里正队伍过来,老村长走到里正面前,递过来一小袋粗盐和两壶清水。
“平平安安的,到地方了托人带个信儿来。往前走,往后看,都要好好活着。”
队伍里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他们带走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四车鱼干、三车干海带和海菜。
他们在礁石村住了将近两个月。
这是他们逃荒以来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
说不上是家,但他们在这里学会了打鱼,学会了晒鱼干,学会了补渔网,学会了跟陌生人做邻居。
赵宁宁的脚底板已经习惯了沙地的触感,她甚至学会了怎么在礁石缝里找海胆、怎么挖芦笋、怎么认出蛏子的洞。
现在,这些手艺都得打包带走,连同那些晒得硬邦邦的鱼干一起,装进车里,继续往前。
出礁石村第三天,队伍走上了往西的官道。
官道两旁,野草已经窜到膝盖高。
路边的树叶全长了出来,嫩绿的叶片在风里抖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能看到路边的野果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花瓣在枝头上挤成一团一团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路上的花瓣被车轮碾过,贴在地上的泥土里,很快就不显眼了。
赵宁宁看到几棵,指着说:“娘,你看!”
宁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子不好吃。”
“那也总比没有好。”赵宁宁嘀咕了一句。
现在赶路比冬天舒服得多,至少不冻手脚了。
但天热有天热的麻烦——路上开始遇到流民了。
这些人大多是一个冬天没吃过几顿饱饭,饿得皮包骨头,在官道上游荡,看到有一队马车经过,就像蚊子见了血一样围上来。
第一次遇到流民队伍是在出了礁石村第五天的傍晚。
队伍在一片荒地边上扎营,正在烧火做饭,忽然从荒坡后面走出七八个人。他们手里有的拿着削尖的木棍,有的空着手,瘦得眼珠子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火堆上架着的锅。
队伍有人值守,第一时间便发现敲着大锣提醒队伍里的人。
里正让所有人站起来,火把点起来,围着营地站了一圈。那七八个人在十几步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敢靠近,转身消失在荒坡后面。
从那以后,里正改了规矩:白天加快速度赶路,尽量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晚上扎营选开阔地,生火在中央。
但还是碰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
第八天中午,队伍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两边的土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里正刚让人停下来歇脚,山坡上突然冲下来十几个人——不是七八个,是十几个,都拿着家伙,有的是木棍,有的是镰刀,还有一个举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他们不是来讨饭的,是来抢的。
打头的一个黑脸汉子喊了一声:“车上的东西留下!人不伤!”
里正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宁宁的箭已经射出去了。
箭钉在黑脸汉子脚前头的土里,箭杆尾端嗡嗡地颤着。黑脸汉子愣住了,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抬头看了看赵宁宁手里的弓——弓已经拉满了,第二支箭的箭头正对着他的眉心。
“滚。”里正只说了这一个字。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的人还在往这边冲,但脚步已经乱了。
队伍里的汉子们同时亮出刀,刀身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闪了一道白光。
温子客和其他温家人也从车上抄出家伙,站成一排,刀尖朝外。
那十几个流民在十几步外停了下来。
两边对峙了一会儿,黑脸汉子咬了咬牙,挥手让手下退。他们退得很快,十几个人呼啦啦地涌上山坡,像一群受了惊的鸟,转眼就消失在荒草后面,只有草叶还在晃。
赵宁宁把弓箭放下,里正松了口气。
除非到不得不动手的地步,队伍里的人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队伍走到第十天的时候,官道上的人烟渐渐稠密起来。先是路边开始出现农田,田里有零星的农人在干活。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一个小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挤着几十间低矮的铺面。
但镇子周围有围墙——不是礁石村那种木栅栏,是正儿八经的夯土墙,墙头还砌了垛口。镇子门口有衙役守着,看到里正他们这支长长的队伍,衙役拦下了他们。
里正上前交涉。
他说他们是逃荒的,从丰宁县一路走过来,想去府城投亲。衙役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看他们有老有小,车上拉的是鱼干和海带,刀刃上还有豁口,花白胡子的老头打头,旁边还跟着一个老婆子,确实不像匪类,便挥了挥手。
检查了文书,确实如他所说是王李村的人,还是个里正。
“进去可以,但不许闹事。”
队伍在镇子外头找了片空地扎了营,里正带着几个人进了镇子。镇子里有粮铺、布铺、铁匠铺,还有一个小医馆。里正先去粮铺问粮价。掌柜的看了看他,问:“你们是从南边来的?”
里正点点头。
掌柜的叹了口气,“南边逃过来的人不少。粮价嘛,最近因为过路的流民多了,涨了两成。”
两成,这价格自打逃荒之后就没见过了。
里正谢过掌柜,买了些粗粮和盐。
宁爸买了些铁钉,又给骡子买了新蹄铁,放在铁匠铺等着敲。何氏和苗春芳在布铺买了些针线和几块粗布——路上衣裳破了好几处,再不补就要露肉了。
王雁买了一小包糖,包在油纸里揣在怀里,说是给孩子冲糖水喝的。
赵宁宁跟着宁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想买点种子,但镇子太小,种子铺只有麦种和菜籽。宁妈买了两包菜籽,一包白菜的,一包萝卜的,又买了一小袋干辣椒,说等到了地方可以自己种。
晚上回到营地,里正当晚给所有人开了个短会。
这里离府城还有五天的路程。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府城那边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必须往前走,不能停。
“明天一早出发,最后一段路,咱们加把劲。”里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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