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正文收束之后,京中风波早息,贾府安居温泉山庄之侧的贤德苑,一门老幼各安其业,各得其所,竟比当年势盛之时更添几分安稳绵长之气。光阴悄逝,不觉已是三载。
贾宝玉当年既中了举人,便坚辞官职,一心扑在香脂膏粉之上。他与贾赦合伙开设的沁芳斋,早已是京城第一等的美妆铺子,凡闺阁所用香膏、胭脂、水粉、发油、面脂,无一不精,更兼他心思细巧,于配方中暗合医理,有些竟能舒缓肌肤、淡痕润泽,连宫中妃嫔都遣人常年采买,生意之盛,一时无两。
二人约定五五分成,账目分明,从不曾有半句龃龉。贾赦中年方得施展,管着铺面往来、客源销路,竟是井井有条;宝玉则闭门研制,亲手蒸晒、熬炼、调和,一身衣衫常年沾着花香药气,指尖也磨出一层薄茧。这三年下来,他不仗祖荫,不费公中一分一厘,竟真真切切凭自己手艺攒下了一份丰厚体面的彩礼。
这年宝玉已满十六岁,身形长开,眉目清和,虽不涉官场,举止间却自有一番温润气度,再不是当年那个只在女儿丛中厮混的懵懂公子。他心中自始至终只有林黛玉一人,从前无以为聘,不敢轻言终身;如今既有立身之业,又有自挣之资,再按捺不住,决意求娶。
这一日暮春,贤德苑中芍药盛开,贾母在敞轩内设了小宴,贾政、王夫人、贾赦、邢夫人俱在,王熙凤带着巧姐与盼安承欢膝下,探春虽远在番邦,常有书信寄回,迎春夫妇亦时常来府中相聚,惜春画作日进,已是京师有名的女画师。合家团圆,笑语盈盈。
宝玉见气氛和顺,便离了席,整衣敛容,上前对贾母深深一揖。
“老祖宗,孙儿今日有一事恳求。”
贾母见他神色郑重,不似平日玩笑,便放下茶杯笑道:“你这孩子,如今也是开着大铺子的人了,有话直说便是。”
宝玉抬眼,目光坦然,声音清朗:“孙儿今年十六,功名已得,却无意仕途。沁芳斋经营安稳,三年所入,皆是亲手所挣,足以自立。今斗胆求老祖宗做主,孙儿要娶林妹妹黛玉为妻。此生一心,唯她而已,绝不相负。”
一言既出,满座先是一静,随即都露出了然笑意。
众人皆知他二人自幼一处长大,心魂相照,情分非比寻常,只是从前年纪尚幼,又因林如海已将黛玉接回自家府中居住,不便时常相见,只得按捺心事。如今宝玉既肯立身立业,又以自挣之资为聘,可谓知礼知义,谁也没有不允的道理。
王夫人早年虽曾有过别念,然宝钗早已不在,又见黛玉品性高洁、才情绝世,与宝玉正是天作之合,心中亦早已默许。王熙凤最是伶俐,先笑道:“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头等喜事!老祖宗早该成全他两个,我瞧着便是一对璧人,再般配没有。”
贾母望着宝玉,眼中爱怜横溢,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能有这份担当,不枉我疼你一场。林丫头是我心上疼惜的孩子,才情品貌,世间罕有,配你正好。此事我即刻便使人去林府通报,选个吉日,正式下聘求亲。”
黛玉此时并不在贾府,自林如海调京任职、家中安顿妥当之后,便早已接回自己府邸居住,只逢年过节或是贾母相召,方来贤德苑小住。宝玉这一求,求的是明媒正娶,是三媒六聘,是堂堂正正的姻缘。
几日后,贾府备了帖,由贾母命人送往林府,言明宝玉求娶之意。
林如海接帖一看,抚髯而笑。他久在官场,阅人无数,见宝玉虽不以功名为念,却不游手好闲,不耽奢靡,肯沉下心做一门手艺,凭己立身,这份心性已胜过许多世家子弟。
没过两日,宝玉亲自登门,青衣小帽,不带豪奴,不摆排场,只携了自己亲手书写的求亲文帖,以及一箱沉甸甸的彩礼——皆是他三年经营沁芳斋所得,分文不取贾府公产,全是自己心血所积。
林如海当即在正厅见他,先不忙论亲事,只拿经史子集、诗词义理细细考较。宝玉对答如流,见解通透,虽不恋仕途,学问根基却极扎实,绝非浮浪轻薄之辈。
林如海心中愈喜,开口问道:“你这份聘礼,俱是自己经营所得?”
宝玉躬身道:“不敢欺瞒姑父,皆是沁芳斋盈利,孙儿亲手所挣,未用贾府一分祖业。只求姑父成全,许我迎娶黛玉,此生必敬她爱她,护她一世安稳。”
林如海听罢,颔首良久,方道:“你能自立如此,又对黛玉一片真心,我还有何不放心?婚姻大事,固凭父母之命,然儿女心意亦最要紧。我这便唤黛玉出来,问她一句。”
不多时,黛玉自内堂转出,一身素色衣裙,清雅如兰,见宝玉在座,早已羞得低鬟敛衽,耳根通红。林如海含笑问道:“贾府宝玉求亲,你意如何?”
黛玉垂首,声细如蚊,却字字清晰:“一切凭父亲做主。”
一句话,已是千肯万肯。
林如海哈哈大笑,当即对宝玉道:“好,我应允这门亲事。择吉纳采,问名纳吉,一切依礼而行。”
宝玉大喜过望,再三拜谢。
至此,宝黛之亲正式定下,消息传开,贾府与林府上下一片欢腾。
因并无大观园,亦无省亲别院,婚礼便设在贤德苑。贾母特意吩咐:“不可奢靡张扬,只图家宅安稳、喜气周全便是,要让两个孩子体体面面、暖暖和和成亲。”
王熙凤如今持家老练,一手总揽婚礼诸事,探春虽远,亦有书信寄回,嘱咐务必布置得清雅不俗;迎春夫妇帮忙打理宾客往来;惜春亲绘一幅《鸳鸯并蒂图》,作为新婚贺礼;府中丫鬟仆妇俱是喜气洋洋,忙而不乱。
宝玉更是事事亲为,为黛玉特制了一套大婚专用香膏香粉,香气清婉不烈,久闻不厌;又亲自挑选衣料,央巧手匠人缝制嫁衣,纹样只取并蒂莲、连理枝、双飞燕,寓意专一相守。
黛玉在自己家中,亦亲手绣制婚服上的花饰,针针线线,皆是心事。林如海为女儿备下丰厚嫁妆,书籍古玩、绸缎器皿、日用陈设,无一不精,却不尚奢华,只取雅致实用,唯恐女儿在夫家受半分委屈。
婚期定在仲春上旬,桃花乍放,和风送暖,天朗气清。
大婚当日,天方微亮,贤德苑已张灯结彩,红绸绕梁,门前烫金双喜,院中遍植新花,一路红毡从大门直铺正堂。虽不似当年省亲那般煊赫,却处处透着家的温煦。
贾母一身大红织锦袄裙,端坐堂上,精神矍铄;贾政、王夫人俱是吉服,满面喜色;贾赦、邢夫人招呼内外宾客,井井有条;王熙凤带着一双儿女穿梭席间,笑语不绝。京中亲友世交纷纷前来道贺,连宫中也因元春之故,遣内侍送来赏赐,以示恩宠。
吉时一到,宝玉身着大红喜服,腰系红绸,头戴金冠,亲自骑马往林府迎亲。一路上鼓乐喧阗,鞭炮连声,路人围观,无不称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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