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把车停在了赵德财的工地旁边,把钥匙还了回去。
赵德财正在工棚里跟几个工头对账,看到林耀东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去省城办好了?”
“还没,找了个人帮忙打听车的事。”林耀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赵经理,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赵德财把账本合上,让几个工头先出去,“说吧,啥事儿。”
“我想让你侄子赵大河来给我开车。”
赵德财夹烟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有意外。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知道大河在车队是正式工吧?”赵德财吸了口烟,“当年为了把他弄进车队,我找了县交通局的副局长好几次,这才把名额拿下来,你要他辞职跟你干,这事……”
“我知道。”林耀东接过话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跟他谈谈,有些话我说不合适,你说比我管用。”
赵德财沉默了片刻,问:“你打算给他开多少?”
“一个月六十。”
赵德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六十块,这数目不算小。
赵大河在车队当司机,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五块。
林耀东开出的价码,几乎是翻了一番。
而且听林耀东的意思,还不止是钱的事。
“就这些?”赵德财问。
“每天跑一趟省城,送货、拉货,正常情况下下午三四点就能回来。
其余时间他在家闲着也行,在铺子里帮帮忙也行,我不干涉。
要是活多忙不过来,跑第二趟另外算钱,一趟加五块。”
赵德财这回是真的动容了。
他干了大半辈子工程,手下管着几十号人,最明白一个道理。
光给钱不行,还得给人留脸面、留余地。
林耀东开出这个条件,不光是钱给得多,关键是让赵大河干得轻松、干得体面。
每天一趟省城,来回不到三百公里,对跑惯了长途的司机来说,这跟玩儿似的。
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等于拿着高薪干半天的活。
“你这条件开得太厚了。”赵德财实话实说,“大河要是还不答应,那就是他不识抬举了。”
林耀东摇了摇头:“赵经理,我跟你说实话,这条件看着厚,但其实是我占便宜。”
“赵大河在车队干了五年,技术过硬,路况熟悉,人品我也信得过。”
“这种人,你就是拿钱去人才市场都找不着。”
“再说了,他要是真过来帮我,省下来的心思和时间比六十块钱值钱多了。”
赵德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人,怪不得能做成买卖。”
“行,我帮你跟大河谈谈,但我丑话说前头,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那孩子性子倔,有些事得他自己想通。”
“成,不管成不成,我都承你的情。”
赵德财办事利索,第二天就把赵大河带到了林耀东的铺子里。
林耀东让阿遥倒了茶,三个人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坐下。
赵大河端着茶杯,情绪有些低落,显然是受匿名举报的影响。
“大河,耀东的情况你也知道,咱们都熟不是外人。”赵德财先开了口,“他想让你过来帮他开车,一个月六十,每天一趟省城,活不重,你自己啥想法?”
“耀东,你实在是……这个事不那么好办。”
“你说。”林耀东道。
“我在车队干了五年了,正式编制,逢年过节发东西,虽然工资不高,但是旱涝保收,要是辞职跟你干,这些就全没了。”
林耀东点了点头,没打断他。
“还有一件事……”赵大河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交通局那边正在查公车的事,举报信上说车队领导把公车租给私人搞经营,还说领导收了好处费。”
“你是用车的人,我是给你开车的人,这事本来就跟我们有关系。”
“要是这时候我从车队辞职,跑来给你开车,那不等于是坐实了举报信上说的那些吗?”
“到时候人家会说:你看赵大河果然收了人家好处,不然为什么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去给一个个体户开车?”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林耀东心里暗暗点头,这个赵大河看着老实,脑子不糊涂,想问题想得深。
他不是嫌钱少,也不是不愿意干,而是怕这个节骨眼上辞职,会给人留下把柄。
到时候不光他自己说不清,连带着车队领导、林耀东,都会被泼一身脏水。
赵德财听了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之前没想到这一层,光想着钱多活少,大河应该动心。
现在大河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耀东开口了:“大河,你说得对,这个事确实有这个风险,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这事之后,你在车队还能不能干得舒心?”
赵大河愣了一下。
“这次举报的事,虽然还没出结果,但车队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
“领导为了避嫌,以后还敢不敢把车租给我?就算交通局最后查清楚,把车还给我了,领导还敢不敢再用你给我开车?”
林耀东一字一句地讲:“你在车队是个好司机,技术过硬,从来不惹事。”
“但你记住,在单位上班的,一个人能不能待得舒心,不光看你干得好不好,还要看你有没有被人盯上。”
“现在你已经被人盯上了,黄德彪既然能写一封举报信,就能写第二封、第三封。”
“他只要揪着这件事不放,你在车队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领导留着你也烫手,不用你也说不过去,到最后你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赵大河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德财同样如此。
大河在车队干了五年,太清楚林耀东说的这些了。
车队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不爱掺和,但不代表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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