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寺本家。偏殿。
初秋的微风顺着木质回廊穿堂而过。
西园寺康秀站在一处私密和室的门外。他今年三十四岁,是西园寺家家主西园寺修一的亲侄子。
早年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毕业后,他便进入了家族企业历练。目前担任西园寺食品(S-FOOd)常务执行董事,全盘统管“北国屋”等快餐连锁品牌的终端定价与物流调度。
就在四十分钟前,他还在千叶县的中央厨房核查下个季度的鲜食配送清单。随后,远藤专务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他的办公室,传达了大姐立刻召见的指令。
康秀的视线在面前那扇紧闭的樟子门上,手指在西装裤缝处无意识地摩挲着。
赶来本家的这一路上,他将自己近期经手的所有业务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了数遍。
北海道的活牛繁育数据完全达标,冷链运输的损耗率控制也在规定的阈值之下,各个门店的营业额在通胀大环境下甚至出现了上浮。
账面上毫无破绽。
唯一算得上“违规”的动作,只有北国屋全线涨价五十日元,并将这部分溢价利润通过虚设的“紧急冷链燃油附加费”,走账到品川区一家第三方物流公司的事。而那家物流公司的法人,是他妻子的远房亲戚。
这笔账外资金每个月大约有几亿日元。
康秀的呼吸保持着平稳。在西园寺家内部的运作体系中,家族成员作为核心高管,利用职权在供应链外围截留一部分利润建立金库,是家族内部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要主营业务的利润按时上缴,上面对这种水面下的动作通常是采取默许态度的。
区区几亿日元,在动辄调拨数千亿资金的西园寺集团眼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以大姐的格局,绝不可能因为这种微的贪腐,特意把他从千叶县单独叫回本家问罪。
可是,远藤在电话里的语气十分生硬。这也绝非是一场表彰会。
那么,问题出在哪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拉开面前的樟子门。
“康秀少爷。”
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从门旁的阴影处传来。
康秀转过头,这才发现财务大管家远藤专务正双手交叠,安静地站立在走廊的角里。
两人平日里在总部的会议上经常打交道,私交算得上融洽。康秀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去,试图在进门前探听一点底细。
“远藤前辈。大姐这次突然召见,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最近的账目我已经核对过三遍了,应该没有什么明显的疏漏才对。”
远藤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木质墙板,脸上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客套。
“进去吧。”远藤的声音发沉,“现在大姐非常生气。”
丢下这句话,远藤向侧边退开半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再未多言。
康秀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了一下。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的平稳,双手平放在膝盖处,缓缓拉开了面前的障子门。
室内没有开大灯,仅有紫檀木案几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空气显得有些滞重。
西园寺皋月端坐在紫檀木矮桌前。她今日穿着一件居家样式的浅色和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桌面上散着多份带有装订孔的账目报表与财务核算单。
康秀顶着这股压抑的氛围,不敢出声打扰。他走到皋月对面的客位上,双膝并拢,安静地跪坐下来。
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弱摩擦声。
过了半晌。
皋月合上手中的文件,将其重重地摔在桌面上。纸张与紫檀木碰撞的闷响让康秀一惊。
他微微抬起头,余光看着前方。
只见皋月反手拿起放置在桌角的一把合拢的折扇,扇骨抵住那份文件,略显粗暴地将其推至康秀面前。
“你给我算算,我们到底需不需要涨价。”
皋月冷着脸,直接发问。
康秀低下头,看清了那份文件的封皮。
《S-FOOd第三季度终端定价调整批复函》。上面签着他自己的名字。
他的大脑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大姐。”康秀看着那份文件,语速飞快且条理清晰,“北海道S-Far的F1杂交牛养殖规模已经达到预定峰值,单位饲料转化率维持在既定区间,活体牛的养殖成本并未增加。”
“物流端,我们走的是私有海上滚装船航线。虽然国际原油价格上涨,但海上运输的规模效应足以摊平那些微弱的燃料浮动。千叶中央厨房的自动化流水线二十四时运转,人工与加工损耗也一直保持在最低水平。”
康秀抬起头,给出了结论。
“我们完全具备不涨价的抗风险能力。并不需要涨价,大姐。”
皋月看着他。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品川区第三方物流公司’这个流水账单是怎么回事?”
皋月将折扇收回,又将几张带有银行水印的汇款底单推了过去。
康秀的视线扫过那些底单。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北国屋的溢价利润,是如何按月结算进那家空壳物流公司账户的。
康秀没有任何迟疑。他直接推开身前的距离,重重地跪伏在榻榻米上,双手平贴着地面,姿态极其诚恳地低下了头。
“是我监管不力,私欲膨胀。我愿承担一切责罚。”
他未作任何多余的狡辩。作为受过商业训练的精英,他深知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大谈“潜规则”或者找借口,只会激怒上位者。
皋月看着伏跪在地的康秀,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为什么事而道歉?”
…
……
这是在?
康秀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高速运转起来。
那几张底单加起来的金额,顶多只有几亿日元。大姐亲自坐在这里兴师问罪,如果自己回答“因为贪污了公司的钱”,这就等同于承认自己是个连主次都分不清的蠢货,认错仅仅是为了争取宽大处理。
错根本不在潜规则本身。
既然成本端没有压力,既然贪污的金额不足以定罪,而且是我没有发现的错误……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很可能是因为信息差问题而导致的,这项定价举动,应该是在无意中触犯了家族更高维度的战略目标。
康秀抬起头,迎上皋月的目光。
“这笔资金的规模,根本不足以惊动您亲自过问。我的定价决策,必然是在无意中破坏了家族更高层面的战略部署。”
他看着皋月。
“我是为我的短视与愚蠢道歉。”
完,他又深深地低下头。
和室内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皋月没有立刻回应。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康秀,拿起那把合拢的折扇,握在手里。
扇骨的底端在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哒。”
“哒。”
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每一次撞击的间隔都显得尤为漫长,一点点切割着康秀紧绷的神经。
冷汗顺着康秀的额角渗出,滑过脸颊,最终砸在榻榻米上。他维持着伏跪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足足过了十秒钟。
敲击声停止。
“既然你还能看到这一层,明你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还没全还给教授。”
皋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再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一想。”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