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转眼间,六七个人在街上追逃,鸡飞狗跳。
卖馄饨的大叔将摊位往后拖了拖,骂了一句:“今儿这城,真是谁都别想安生吃口早饭。”
叶秋看得发怔。
“这也是红尘?”
“是。”
“人刚得了活路,就开始争。”
“活下来和活得好,本来就是两回事。”
李长生语气随意:“能在泥里分馒头的人不多,抢肉的时候动手快一点的人,倒是到处都是。”
叶秋苦笑了一下:“听着真不怎么好听。”
“本来就不好听。”李长生看着街头,“可不好听,不代表不真实。”
叶秋点头。
他似乎头一次看清了中州。
不是天骄如云、宝光冲天的中州,而是会哭、会抢、会寻仇,却也会顺手帮人一把的中州。
目光扫过,他瞥见城中央的废墟旁,几道身影正来回穿梭。
“师父,你看那边。”
李长生顺势望去。
那是被法则风暴波及的民居,屋顶塌陷。一个白发老婆婆站在废墟边直跺脚,怀里抱着张瘸腿木凳,正试图翻找家当。
她刚抱起一袋米,袋子破裂,白米撒了一地。
老人急忙蹲下捡,双手直抖。
三个年轻散修匆匆路过,一个背刀,一个背枪,另一个衣袖破旧。
见老人蹲在地上,三人对视一眼,停下了脚步。
背刀少年先开口:“大娘,别捡了,我们来。”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是修士——”
“修士咋了,修士不是人啊?”
少年说着便蹲下捧米。
背枪的少年更干脆,弯腰扛起半塌的门板,冲屋里喊:“还有啥要拿的?您说一声!”
袖口破旧的瘦高青年挠挠头,直接把储物袋里的杂物倒出一半,腾出空间帮老人装东西。
周围路人愣住了。
看热闹的汉子干咳一声,上前搭手:“我来扶这边。”
一个妇人递出自家的竹篮:“米别捡了,先装这个里头。”
老婆婆慌忙道谢,红了眼眶。
背刀少年笑道:“别谢了,大娘,您这房子还得找人修。我们现在先给您把锅抬出来,修士可以饿,老人家总不能没锅开火。”
背枪的少年乐了:“你可别代表我,我不能饿,我一饿脾气大。”
瘦高青年接道:“那你少说话,多干活。”
三人边拌嘴,边麻利地搬着杂物。
叶秋嘴角微动。
“师父,那边——”
李长生嗯了一声。
“看见了。”
他注视着那几个年轻人,声音缓和了些。
“这也是红尘。”
叶秋站在原地,沉闷的心绪散去不少。
有喜极而泣的老散修。
有遭人清算的旧宗门。
有趁乱夺宝的恶徒。
也有肯为陌生老人弯腰抬锅的过路人。
同一座神都,同一个清晨。
善恶冷暖交织,乱成一团,却又真实得烫手。
李长生将茶杯搁在窗台,静立良久。
城中的哭喊、笑骂与叫卖声阵阵飘来。
城外有破境者放声大笑,城内也有尸首被随意丢弃。
有人得遇机缘,有人直面报应。
这就是红尘。
没有粉饰,不讲规矩。
它不因你可怜就施舍甜头,也不因你势大就任你永远踩在别人头上。
叶秋沉默良久,低声问:“师父,那剑该为谁而出?”
李长生没有直答,而是反问。
“你现在觉得,剑该为谁而出?”
叶秋愣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竹剑。
从前学剑,是为了变强,为了不被践踏。
后来跟随师父,见其一剑断天路,便觉得剑当斩恶,镇压不平。
可看完这满城百态,他发现没那么简单。
杀作恶之人容易,但剑若只为惩戒,未免狭隘。
若只论救人,也不全对。有些人的命,救了未必是好事。
他沉思许久,直到灵狐小白跳上窗台,甩着尾巴盯住他。
叶秋才缓缓开口。
“为那些哭泣的人。”
“为那些帮扶的人。”
“也为那些拼命活着,不想再被人踩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理清了思绪。
“不是为了惩罚谁,也不是为了成全谁。”
“是为了让这样的景象,能多存在一会儿。”
“让想哭的人,有地方哭。”
“让肯帮别人的人,不至于被恶人先一刀捅死。”
“让一些本来就不该断掉的东西,别轻易断。”
话音落下,叶秋握剑的手稳了几分。
李长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未发一言,却已足够。
叶秋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长出了一口气。
小白凑近顶了顶叶秋的手背。
叶秋低头轻笑,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家伙,你也听懂了?”
小白扬起下巴,神气十足。
叶秋刚想再揉,小白的耳朵忽地一抖。
它嗖地窜到门口,鼻尖微动。
叶秋一愣:“怎么了?”
小白盯着楼下,尾巴轻摇。
李长生瞥了它一眼,目光转向门外。
“闻到什么了?”
小白低呜一声,透着几分古怪。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望仙楼的小厮跑上楼,行礼后小心翼翼地禀报。
“公子,楼外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小。”
叶秋下意识问:“求见师父的?”
小厮神色怪异:“不像。”
“他们不是来送礼的,也不是来求见的,站在门口半天了,也不闹,就老老实实站着。那老人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上还盖着一块布,说……说一定要亲手送给救命恩人。”
叶秋微怔,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放下茶杯。
“哦?”
他站起身。
“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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