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点点头。他是去岁上任的新村长,由族里挑选的,还是老村长那一脉。
他还算得年轻,但辈分高,能叫一声叔。
上任村长是因年老退任,今日也跟著来了。
几人里族老宋行德年过八旬,是如今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回头对眾人道:“都出去吧,別吵著他。”
又对宋虎说,“你守著,缺什么到族里说。韞止是为咱们族里爭光的人,他病成这样,族里不能不管。”
宋虎应了。眾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宋溪意识昏沉,隱约知道有人来过,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像沉在水底,四周寂静无声,偶尔有模糊的人声从水面上传来,又很快消散。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压了石头。
迷迷糊糊中,他闻到药汤的苦味,感到有人扶起他餵药,苦涩的汁液顺著喉咙滑下去,人又沉入了黑暗。
如此反反覆覆养了七八日,宋溪才渐渐有了精神。
他能坐起来了,能喝下小半碗粥了,也能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
宋虎寸步不离地守著,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
宋溪看著二哥佝僂的背影,心里一酸,想说句“辛苦你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又过了几日,宋溪能下地走动了。
他第一件事,便是让宋虎扶著他,重新回到黄土坡上的坟前。
三座相依的坟头都长出了几根细弱的草芽,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宋溪在坟前坐了下来,宋虎喊了一声。
宋溪在旁边等著,宋虎將那草芽拔了,而后二人归去。
此后每日,二人都会来此。
时辰不长,不再像是从前那般没日没夜地守著,而是日出而往,日中而归。
白日坐在坟前,看纸钱烧尽的灰被风吹散,看天上的云来云去,看远处的塬和更远处的平原。
起初宋溪心里还翻涌著悲伤和疲惫,渐渐地,那些翻涌平息了,像一锅煮沸的水慢慢凉下来,澄出一片清亮。
他想起父亲说“小宝,当官要当清官”,想起母亲在石榴树下纳鞋底时哼的歌,想起大哥背著他蹚过村口的小河。
也想起朝堂上的爭执,想起那些笑里藏刀的觥筹交错,想起夜深人静时独自批阅案卷的孤灯。
他在官场浮沉了半辈子,为家族、为百姓、为老师、为先皇的知遇之恩,一刻不敢鬆懈。
可现在父母不在了,大哥也不在了,他忽然觉得,那些忙碌、那些爭斗、那些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
他不是没有力气继续了,而是不想继续了。
他想通了。
他想要的是回到这片黄土坡上来,回到这片生养他的村庄里来。
但他如今还在丁忧期內,不能上折。此事,只能徐徐图之。
但他知道,这天或许不会太远。
又过了大半年,二十七个月期满。
宋溪除去孝服,告別宋行远和族中亲人,与宋行安一同回了洛阳。
宋虎留了下来,住在老宅,同住的还有他的妻子陈玉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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