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田区一番町。
那栋无招牌的楼房门前,三排沙袋堆叠的临时工事,两挺轻机枪机枪手穿著战后復刻的老式昭和五式。
土黄色的布料洗得发白,领口的军衔標誌早已摘除,但肩章上缝著自製的识別章一朵红色的樱花,花蕊处绣著数字“二”。
山田二路站在二楼的窗边,看著楼下巷道里停著的那台黑色丰田皇冠。
“少佐。”
小野村边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把军刀。
刀鞘是黑色漆面,刀柄缠绕著白色鮫鱼皮,护手处刻著菊花纹章。
这不是復刻品,是昭和年间陆军將校的制式军刀。
“这栋楼里值钱的东西不少。”
小野將刀递过来,
“二楼三间大通铺的床板
山田二路没有接刀。
他转过身,露出那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很薄,下巴蓄著一撮短须。
年纪在五十岁上下,但精神状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左脸颊有一道旧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线。
“箱子里是什么。”
“古董。”
小野咧开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
“瓷器、字画、铜器,还有三把太刀。品相都不错,拿到神户的黑市上,至少能换五百万日元。”
山田二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街道对面是一栋三层公寓楼,楼顶有人影晃动。
那是他布置的观察哨,两个人,一支步枪,视野覆盖整条一番町。
“那个支那人呢”
“王爷”
小野不屑地嗤了一声,
“凌晨三点就从后门走了。坐的是一台灰色车,车牌是神户的。出发方向是西边,应该是去大阪,再从大阪换乘船只前往东南亚。”
“跑了。”
“跑了。连句交代都没有,留下一栋楼。”
山田二路放下窗帘,走回房间中央。
这间房之前是王爷的临时办公室。
红木座椅,桌面上散落著几张废纸。
抽屉全部被拉开,里面空空荡荡。
墙上原本掛著一幅山水画,现在只留下一枚钉子。
“吧嘎。”
山田二路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让我们来保护这个废物,他居然还跑了。”
小野村边走到红木座椅旁边,一屁股坐上去,翘起二郎腿。
“少佐,我看这是好事。”
“好事”
“山田一郎给我们的任务,是保护这个支那人,確保他安全离开东京。”
“他走了,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五十个人,在东京乾耗著也是乾耗著。”
小野用手指敲著桌面,“不如把楼里的东西处理掉,大家分一分。”
山田二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用指甲抠了抠那枚钉子的痕跡。
钉子是新钉的,孔洞周围的木屑还是原木色。
掛在这枚钉子上的那幅画,他见过。
是一幅明代山水,落款是沈周。
王爷从港岛带过来的,说是花了两百万港幣拍下的。
“老东西,確实留下不少古董。”
山田二路转过身,扫视整个房间。
墙角立著一只青花瓷瓶,瓶身是缠枝莲纹,底部有“大清乾隆年制”的款识。
窗户旁边的条案上摆著一只铜香炉,炉身布满绿锈,雕刻著螭龙纹。
书架最上层还放著一套线装书。
“这些全卖了,能值多少。”
小野村边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已经找人估过价了。”
“青花瓷瓶,三百八十万。铜香炉,一百二十万。那套线装书,品相完好,至少两百万。加上二楼那十二箱东西,总数不会低於一千五百万日元。”
“一千五百万。”
山田二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足够我们在神户港买一艘好船,剩下的钱还能在东南亚买个橡胶园。”
“橡胶园。”
“少佐,战后二十年,我们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张圆脸上。
他比山田二路年轻十岁,但头髮已经白了大半。
眼角布满皱纹,眼底带著长期酗酒的浑浊。
“给黑龙会当打手,给山口组当看门的,给那些暴发户当保鏢。”
“我们是关东军的精锐,不是他妈的保安。”
山田二路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七星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关东军。”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带著说不清的复杂。
“昭和二十年,我在奉天投降。苏联人把我们关进西伯利亚的劳改营,一关就是五年。回来的时候,一万人的联队只剩下一千二百人。”
“少佐……”
“回来的那一千二百人里,有六百人没了手指,四百人没了脚趾。剩下的人,包括我,全都冻伤了肺,一到冬天就咳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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