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青石大城,南城墙外。
左布政使陈迪站在土坡上,裹著厚实的熊皮大氅。
他端著粗瓷茶碗,热水冒著白气。眼底映著下方连绵不绝的篝火。
“大人。”
照磨快步爬上土坡,手里捏著点验好的黄册。
“五千户安家费全发完了。羊肉耗了一万两千斤,铁锅发了五千口,建州本票撒出去两万五千贯。”
陈迪吹开茶水面的浮沫,抿了一小口。
“粮草大营那边交接得怎样了”
“燕军之前缴的十五万头牛羊,已经全拉进布政使司的圈里了。”照磨指著北边连成长串的木柵栏。
陈迪没出声,眼皮越过流民营,看向青石城门。
城门大开。
张玉骑著高头大马,带著几百亲兵压了过来。马蹄子踩碎了一地冰坑。
张玉身上还掛著没擦净的血痂。到了高坡下,翻身下马,大步迈上去。
“陈大人。”张玉抱拳,腰板挺得溜直。
“北边斡朵里部两万生番,宰乾净了。”
张玉拔出全是豁口的斩马刀,噹啷一声丟在泥地里。
“地腾出来了。布政使司的尺子量得倒是利索。”
陈迪搁下茶碗,双手笼在袖子里。
“张將军神勇。大明百姓能安稳种田,全仰仗燕山卫的刀锋。”
张玉冷哼一声。
“客套话免了。燕王有交代,咱们杀人交地,一分现银不要。”
张玉直视陈迪的眼睛。
“但那十五万头牛羊,还有北边抢回来的几千张极品貂皮,是弟兄们拿命换的。大人把肉全搬去分给流民了,这帐怎么算”
陈迪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摺子,递给张玉。
“太孙定下的规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藩王出塞打下的地盘,大明官府全盘接收。”
陈迪抬了抬手。旁边的照磨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折算过了。肉乾、皮草、战马。”
陈迪亲自挑开匣子盖。
里头没有半两现银。全是一沓沓崭新的、盖著宝钞提举司和建州榷场红印的大额本票。
“一共三十万贯。”陈迪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燕军的粮草补给、武器损耗,拿著这笔本票,去布政使司专设的榷场换。”
张玉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他死死盯著那一匣子花花绿绿的纸张。
这叫结帐
这分明是直接把燕军的命根子栓在金陵的裤腰带上。出了大明官府的榷场,这堆破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太孙这招釜底抽薪,毒到了骨髓里。
张玉手握在刀柄上,用力捏紧。
“陈大人,拿几张纸换真金白银的战利品,弟兄们怕是不服气啊。”
陈迪没退半步。
他转过身,抬手一指下方热火朝天、满嘴流油的流民大营。
“张將军觉得,是大明印的纸硬,还是底下这两百万要吃饭的百姓骨头硬”
陈迪侧过脸,眼底透著寒光。
“不收本票,燕山卫就是拒领太孙军餉。底下的百姓要是知道前头的军队不认太孙的帐,那刚架起来的五千口大铁锅,今晚就能砸碎这青石城的城墙。”
张玉牙根咬得咯咯响。
他门清。真要翻脸,燕山卫的快马能杀光生番,但绝不敢跟两百万红了眼的大明泥腿子动手。太孙拿人海战术裹挟了他们。
“收。”
张玉一巴掌盖在红木匣子上,用力夹在腋下。
“陈大人的算盘,打得真响。”
说完转身大步走下土坡。
陈迪看著他的背影,重新端起凉了一半的茶碗。
太孙给的底气,比这极北的风都硬。
大军开道,流民填坑,行政跟进,金融锁死。一条大明闭环,把边疆生生往前砸了五百里。
入夜。
向北四百里,鄂毕河冰原。
狂风卷著大雪,连天都给封死了。几百个高大的白色蒙古包,顺著冰河扎著营。
这儿是金帐汗国东路最大的分支——白帐汗国的主营盘。
王帐外头,篝火被雪压得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
一匹少了半拉耳朵的顿河马,疯了似的撞进拒马阵。
战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马背上骨碌滚下一个血人。
巡逻兵举著火把凑过去。
是阿木尔手底下的千夫长巴图。
他左胳膊齐根断了,后背上倒插著两根造型邪门的铁锥子。皮袄烂成了一缕一缕的。
“带我去见大汗……”
巴图嘴里往外呕著血沫子,一把抱住巡逻兵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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