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我依旧能在半夜醒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是身体自己醒的。像有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搭在我肩膀上,不重,也不轻,就那么搭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我看了很多遍,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它的走向。它就那样裂着,没有人来修。我也不想修。
我住在荣军院二楼最里面那间屋子。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是铁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灰。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把枪——退役的时候我带出来的,拆了撞针,打不响了。我留着它,不是想自杀,是怕忘了。忘了怎么握枪,忘了怎么开枪,忘了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
我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一遍那把枪。拉枪栓,扣扳机,咔嗒,咔嗒,咔嗒。没有子弹,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那个声音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隔壁住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叫老钱。他的呼噜声很大,像锯木头。我听着他的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窗外风吹过白杨树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的歌。我不会唱,但我听着。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荣军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半块压缩饼干,没有吃。饼干是早上发的,每人两块。我吃了一块,留了半块,不饿,不想吃。阳光落在脸上,暖的。一只野猫蹲在墙角,舔着爪子,舔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它的眼睛是黄色的,很亮。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你也活下来了?”我问它。它没有回答,站起来,走了。
远处有人走过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两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他们穿着便装,不是军装。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气的。他的步子很快,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啪啪啪的,像在数什么。我认识他。何班长。不,不是班长,他是班长他爹。何班长死了,死在我面前。子弹从他的左眼穿进去,从后脑勺飞出来。他倒下的时候,脸朝着天,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我抱着他,血从后脑勺的洞里涌出来,温热的,把我的手染红了。我喊他的名字,他不应。我喊了很久,他始终不应。后来何班长他爹来了,站在荣军院门口,站了一个下午。我没有出去,我不敢。我躲在房间里,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上,灯关了。我蹲在墙角,抱着那把枪。枪管是凉的,贴着我的脸。
“何叔。”我站起来,把饼干放进口袋里。
何叔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我觉得他很高。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他老了,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你活下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嗯。”
“你活下来了,他死了。”
我没有说话。
“你缩在后面?”
“没有。”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
“你用他的尸体挡子弹?”
“没有!”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他的声音高了,像一把刀子捅过来。
我的右掌覆盖着我的左臂,手指掐进肉里,很疼。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死了,我活着。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解释。但我还是张了嘴。“他被狙击手打中的。我趴在他旁边,想把他拖到掩体后面。他的血……”我停了。“他的血流在我手上。我拖不动他。他不动了。”
何叔看着我。那两个人站在他身后,也看着我。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是别的东西——是那种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种光。
“你是缩在后面。”何叔又说了一遍,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说了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活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为什么活着?因为子弹没有打中我。因为狙击手打完了那一个,没有下一个。因为我运气好。因为他运气不好。这就是答案。但我说不出口。我说出口,他会疯。他听了,也会疯。没有人能接受“运气”两个字。运气不能让人死,也不能让人活。运气是骗人的。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相信的、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他相信我是缩在后面,相信我用他儿子的尸体挡子弹,相信我是懦夫,相信我是凶手。他相信了,心里就好受一点了。恨一个人,比接受事实容易。
我低下头。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不是洗不掉,是不想洗。洗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忘了。我不想忘。
“你…你活下来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用队员的尸体…你…”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我惊叹于你的顽强,指挥员…你的性格倒适合去训练新兵…冷血无情…放心,这是优点。”
我的目光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他在骂我。不是骂我懦夫,是骂我冷酷。骂我没有哭,没有跪下,没有求他原谅。我站着,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你…凭什么是你…班长才适合活下来…你才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的拳头砸在我肩膀上。不重,但很疼。不是骨头疼,是心疼。我看着他的拳头,看着他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凸起的青筋。那是干活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砖,供何班长读书。何班长读完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当了兵。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送他。他哭了,何班长没有哭。他笑着喊,爸,等我回来,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他没有等到。
“我也不想活。”我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他愣了一下。
“我也不想活。”我又说了一遍。“但他说,让我替他活着。替他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替他看看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有没有房子住。替他看看那些孩子,是不是不用再打仗了。替他看看那些老人,是不是不用再等儿子回家了。”我停了。“我答应了。我不能死。死了一了百了。但不能死。死了,他白死了。”
何叔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哭。
“还是你?又是你!凭什么是你?你难道不应该负起责任吗?你难道不应该保护大家吗?你都做了什么?是你杀了他们吗?!”他喊出来了。声音很大,连老钱的呼噜都停了一下。野猫从墙角站起来,跑远了。
我也喊了。“是我杀的?是我让他们冲的?是我下命令的?是我开着枪逼他们往前跑的?不是我!是——是那个下命令的人。不是我。”
“就是你!你为什么不挡在他前面?你为什么不推开他?你为什么不替他死?”
“我推了。他没动。”
“你骗人!”
“我没骗人。我推了他,他没动。他说,你往后,你活着比我有用。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用。我是炮灰,他也是炮灰。炮灰没有有用没用的。死了就是灰,活着也是灰。只是活着的时候,还能看。”
何叔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愤怒冲垮了堤坝。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那两个年轻人站在旁边,不知所措。我看着他的背,很弯,很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我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我收回手。
“你这怪物!你这灾星!你不该活下来!不应该是你活下来!去死吧…所有咒骂的话,好像在我身边盘旋。”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我没有说话。我转过身,让他骂。他骂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久到荣养院里有人出来看,久到老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用那只独眼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回过头,没有被他眼罩盖住的半张脸上,布满了撕裂和烧伤的疤痕。那是十年前留下的,旧帝国时代,黑金国际的实验室。他们在我脸上划了十七刀,缝了又拆,拆了又缝。他们说,这是为了测试皮肤的再生能力。我活下来了。脸毁了。我看着何叔,微微睁大眼睛,什么也没说。他的骂声停了,抬头看着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的脸…”
“旧伤。不是打仗伤的。”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那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我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老钱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
“他骂完了?”老钱问。
“骂完了。”
“你哭了?”
“没有。”
“你脸上有水。”
我伸手摸了一下,是湿的。不是泪。是汗。天很热。我低下头,把半块饼干放回口袋里,不饿。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际线被烧成橘红色,很漂亮。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钱还站在门口,没有走。
“你不该让他骂。”老钱说。
“他儿子死了。骂几句,应该的。”
“他儿子是班长?”
“嗯。”
“你也是班长?”
“不是。”
“你是什么?”
“我是兵。什么都算不上的兵。”
老钱看着我,看了很久。“进去吧。天黑了,冷。”
我走进楼里,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我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那片天。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我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我看了很久,把手收回来。我低下头,从枕头道口子。上面有十四个人,穿着军装,扛着枪,笑着。班长站在最中间。他的旁边,站着我。我也在笑。不记得当时为什么笑,大概是觉得活着真好。现在不觉得了。
我想他们了。真的。我脸上麻木的空洞里,也缓缓地,流下刺痛的灼烧。
同一时间,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叶云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情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暗区边境旧帝国军队调动情况通报》。他看了很久。
“新历17年5月,暗区西部边境出现旧帝国军队番号。兵力约十五万人,坦克五千辆,战机两百架。番号:第三十军、第八军、第十复编军、第十二军。指挥官:克里斯托弗斯,自称第三十二任军尉总令。目前与斯佩丝·桑克蒂希玛当局保持接触,尚无敌对行动。请求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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