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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国烬(2 / 2)

“好。”他说。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那道灰白的缝宽了一些,光从缝里漏出来,很弱,很淡,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从顶楼一层一层往下跳,六十七、五十八、四十二、三十一、十九、七、一。门开了,一楼大厅很空,只有值班的卫兵。卫兵看见他,立正敬礼。他没有回礼,走出大门。风很大,把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扣扣子。车在门口等着,司机看见他,下车开门。他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回家。”他说。

家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细细的一条,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换了鞋,走进去。菜娅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盛粥。粥是白的,冒着热气,锅底还有一点点,她用勺子刮着,刮了很久。她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瘦了,脸上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她没有说话,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吃,只是看着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看了很久。

“以后,每天回来吃。”

他抬起头。“不一定。”

“那至少打电话。告诉我不回来。不要让我等。”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他低下头,继续吃。她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也吃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粥,没有说话。窗外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吃完了,她收拾碗筷,他去洗碗。水是凉的,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洗得很仔细。她站在旁边,拿着干布,一个一个接过来擦干。两个人配合着,没有说话。洗完了,他把手擦干,她把手擦干。他们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碗碟在柜子里排成两排,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听见她的心跳,她也听见他的。两个人的心跳不一样快,但慢慢变得一样了。他们抱了很久,然后松开。

“睡吧。”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卧室。他躺下来,她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对着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你老了。”她说。

“老了。”

“你累了。”

“累了。”

“你怕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怕什么?”

“怕死。”

他想了想。“不怕。怕死了,那些老兵怎么办?”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们会有别人管。你死了,还有别人。别人死了,还有别人的别人。你不用担心。”

他笑了。“我不是担心。我只是怕他们等不到。”

“等不到什么?”

“等不到那个不用等的人。”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呼吸,他也听见她的。很轻,很匀,像两只很小的动物。他们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叶云鸿醒的时候,菜娅已经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躺着,没有动。他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他闻到了粥的香味。他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卧室。菜娅在厨房里盛粥,看见他,笑了。

“醒了?”

“嗯。”

“吃饭。”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有一点咸。他咽下去了。

“今天还忙吗?”她在他对面坐下。

“忙。”

“多忙?”

“很多事。心理服务中心要挂牌,就业岗位要落实,粮仓要验收,卫星合作项目要签约。很多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晚上回来吃吗?”

他想了想。“回。”

她笑了。“好。”

他吃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她跟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药带了吗?”

带了。

“别忘了吃。”

“不会忘。”

“晚上等你。”

“好。”

他推开门,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吹过来,把门吹得轻轻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上午九时,圣辉城东郊,老兵心理健康关怀中心揭牌仪式。中心在荣养院旁边,也是灰墙红瓦,三层楼,比荣养院小一些,但很新。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卡莫纳老兵心理健康关怀中心”,”

叶云鸿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块红绸。红绸很大,遮住了牌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面前站着一排人,有老兵,有家属,有记者,有官员。他没有讲话,没有念稿子,只是把红绸揭开了。牌子露出来,风吹过来,把上面的灰吹散了,字迹很清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里,里面很安静,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墙上挂着画,不是风景画,是照片。黑白的,从战场上拍回来的,弹坑,废墟,尸体,还有一群蹲在战壕里、脸很黑、眼睛很亮的年轻人。他看了很久。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住。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表格,没有抬头。

叶云鸿敲了敲门框。

那个人抬起头,是老孙头。他看着叶云鸿,叶云鸿也看着他。

“来了?”老孙头说。

“来了。”

“坐。”

叶云鸿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叠空白表格,一支笔,一杯水。老孙头把那叠表格推过来,拿起笔。

“姓名?”

“叶云鸿。”

“年龄?”

“五十一。”

“哪个部队的?”

叶云鸿看着他。“我没当过兵。”

老孙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主理任席。你没当过兵,你打过仗吗?”

“打过。”

“那你就是兵。兵不分有没有军装。扛过枪,就是兵。”他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笔。“行了。你的事完了。下一个。”

叶云鸿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老孙头。”

“嗯。”

“好好干。”

老孙头没有说话。叶云鸿走了。

下午,叶云鸿回到政务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老兵心理健康关怀中心运营方案》,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老孙头,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扛过枪,就是兵。”他没有扛过枪。他指挥过枪,他下达过开枪的命令,他知道枪声响起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没有亲自扛过。他不知道枪托抵着肩膀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是什么声音,不知道看着战友倒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滋味。那些老兵知道。他们知道,但他们不说,不想说,不敢说。说了,就会想起。想起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死。他们不想死,所以他们不说。他们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没有人理解。没有人理解,就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乎,他们就成了累赘。成了累赘,就会被人嫌弃。被人嫌弃,就会恨自己。恨自己,就会想死。他不能让那些扛过枪的人,在不需要扛枪的时候,恨自己。不想活,也得活。活给别人看,活给自己看,活给那些没有扛过枪、却下达了开枪命令的人看。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

他想起那些没有扛过枪的人,那些指挥过枪的人,那些下达过开枪命令的人,包括他自己。他们也睡不着。梦见那些死人,那些回不来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不说,他们也不能说。说了,就会有人问——你为什么下命令?你为什么让那些人死?你为什么活着?他们回答不了,所以他们不说。他们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没有人理解。没有人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那些活着的人,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缺胳膊少腿、眼睛瞎了、脑子坏了、什么都坏了只剩一口气的人。他们不在乎那些下令的人。那些下令的人,不需要被在乎。他们只需要继续下令,继续签字,继续活着。活着,就是为了不让那些死了的人白死。他们活得很累。累也要活。活到还完债的那天。还完了,就可以死了。就可以去见那些死了的人,对他们说——我尽力了,我对得起你们,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自己。他们等那天等了很多年。他们还会等下去。不会停,也不会再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没有光,西边的落日沉下去,把云烧成橘红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退役士兵就业岗位培训计划》。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想起那些老兵,那些在荣养院里等死的人。他们等什么?等人来,等天亮,等死。等到了,就完了。等不到,就一直等。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他不能在等他们的时候死去。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桌前,等天亮。等那些老兵吃饱饭,睡好觉,不想死。等那些年轻人扛起枪,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不让别人来打。等那些孩子长大了,不用再问——爸爸,你去哪里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等了很多年,还会等下去。不会停,也不会再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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