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龙关將军府內,烛火摇曳,將满室的金光映得愈发刺眼。
张永望坐在主位上,一双粗糙的大手在那尊半尺高的纯金佛像上反覆摩挲。
指尖从佛面的慈悲眉目滑到莲座的每一瓣纹路,恨不得把这尊佛拆开来数清楚用了多少两黄金。
对面叶川派来的说客郑刚坐在客位上,手里端著茶盏,看似隨意,实则心里慌的一批。
这是他第一次为叶川办事,也是进入河西幕僚层的考验。
办好了前途似锦。
办不好……
不说其他,光在垣国境內一年二十三两白银的死工资,怕是熬到死那天都出不了头。
郑刚不时用眼角余光注意著张永望沈神情。
这位镇守大业南境门户的將军,在一尊金佛面前露出了一副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剥的表情。
“张將军,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
张永望的手猛地一顿,从金佛上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横肉丛生的方脸上,贪婪之色还没来得及收尽,又被一层“忠义”的面具勉强盖住,两相拉扯,扭曲成一种近乎滑稽的表情。
“郑先生,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他將金佛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那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隆起的小腹前,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忠义”都挤出来。
“血龙关乃是我大业南境门户,陛下將此关託付於我,那是何等的信任
你让我擅开关口,岂不是让我叛国么”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做对不起社稷江山的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一直往那尊金佛上瞟。
郑刚將他的嘴脸尽数收入眼底,心中將张守望八代雌性祖宗亲切问候了一遍。
老东西,收了金佛还说这种话,真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適时放下茶盏,双手抱拳,朝张永望深深一揖,脸上写满了“感动”。
“张將军真乃忠义之將,在下在西洲时,便听闻张將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直起身,话锋一转,那转折极快,快得像刀刃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然而——”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如此忠义之人,却不被贵国国君重用,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啊。”
这话落下的瞬间,张永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话不假,当初要不是本將军临阵倒戈,陛下又岂能坐稳这大业江山现在倒好,用不到我嘍。”
他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那动作里带著几分怨气,几分不甘,还有一种“大业的天都是我扛著,但却没有得到重用”的委屈。
丝毫没提他收了八万两银子才倒戈背主的勾当。
郑刚:“张將军,叶司丞说了,张將军的才华,不该就此埋没,
何况,是他大业国君背信弃义在先,我等对其进行报復,完全合理合规。”
张永望的手指微微一顿。
“叶司丞还说了,不出三天,大军就將兵临城下,
张將军也不想看到血龙关上的兄弟们陷入战火,为那昏君卖命吧”
张永望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叶川说的是事实。大业国內战爆发,顾雍四十二万大军被拖在前线,南境空虚。
若西洲联军与秦家军真的兵临城下,血龙关这十万守军,
不,號称十万,实不足两万——能撑几天
三天五天还是一年十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看到战火蔓延到自己头上。
一个月二三百两银子,玩什么命啊
“郑先生,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郑刚差点没笑出声。
从长计议个屁。
这分明是嫌不够。
郑刚端起茶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抬手……
“啪、啪——”
两声轻响,在空旷的厅中迴荡。
张永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厅门被推开了。
十七名护卫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急促,在死寂的厅中格外刺耳。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只紫檀木匣,木匣大小一致,样式相同,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们走到厅中央,站成两列,然后同时打开了匣盖。
金光。
刺目的、耀眼的、几乎要將人眼睛灼伤的金光,从十七只木匣中同时涌出,將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十七尊金佛。
每一尊都与张永望面前那尊一模一样。
半尺高,纯金铸造,佛面慈悲,莲座精美。
十七尊。
加上他面前这一尊,整整十八尊。
张永望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滚圆。
他的嘴张开,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呻吟的声响。
“这……这……”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太快,带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溅了他一身,可他浑然不觉。
他走到那十七尊金佛面前,伸出手,颤抖著,在一尊尊佛像上摸过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黄金,触到那些精心铸造的纹路,触到那一张张慈悲的、却比任何东西都更诱人的佛面。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十八尊金佛。
每尊重至少四十斤。
按大业通行的银价,一两黄金兑二十两白银,一斤就是一千两,一尊就是……
算了,自己不会算数,反正很多就对了。
他一年二百三十两的俸禄,怕是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么个数字。
“张將军。”
郑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张永望那片空白的大脑。
张永望猛地回过神来,转过身,看著郑刚。
郑刚依旧坐在客座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这点东西,不过是叶司丞给將军的一点见面礼。”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枚紫玉珠。”
张永望的瞳孔猛地收缩。
紫玉珠。
那是河西特有的宝物,產自崑崙山脉深处的玉矿,產量极少,每年不过百余枚。
此物不仅能安神定气,辅助修炼,更因其稀有,在西洲、中洲的权贵圈中价值连城。
一枚紫玉珠,在羽霜边境可换一万两白银,而且是有价无市。
二十枚,那就是二十万两。
“还有——”
郑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站起身,走到厅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门外,夜色中,三辆马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將军府前的广场上。
每辆车上都堆著十口大木箱,箱盖半开,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五顏六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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