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梵业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方惟海踏进城门时,守城的校尉正靠在门洞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揉著眼睛看见那件黑色披风,嚇得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方、方公公——”
方惟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不停,银灰色的官袍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片无声的流云。
他从城门走到城中大营,一路上巡逻的士卒见了他无不垂首避让。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在这座刚刚被大乾禁军接管不到十天的城池里,方惟海这三个字,比三皇子的金印更让人胆寒。
他走过三重哨卡,穿过两道迴廊,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帐前停下。
帐帘两侧的侍卫见到他,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方公公,三皇子殿下已在帐中等候多时。”
方惟海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頷首,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了帐帘。
帐內暖意融融,铜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將整座大帐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长案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酒,两只玉杯,案角还摊著一张半展开的中洲舆图,图上的標记密密麻麻。
南宫镇宇坐在主位上,一袭明黄色的团龙锦袍,腰间束著一条镶玉的蹀躞带,髮髻用金冠束起,面容英俊却带著几分阴鷙。
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是大乾皇帝南宫苍溟三皇子,生母是淑妃李氏,虽非嫡出,却因自幼聪慧过人、弓马嫻熟,深得圣眷。
此番领二十万禁军出征中洲,名义上是討伐叛將秦言,实则是南宫苍溟给这个最钟爱的儿子镀金——二十万禁军对十五万,又有方惟海这等几位绝世高手压阵,此战毫无悬念,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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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公公回来了”
南宫镇宇放下手中的酒盏,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有几分刻意为之的隨和。
“秦言那老匹夫,见到父皇的旨意,可曾嚇得魂不附体”
方惟海走到帐中央,黑色披风在他身后垂落,纹丝不动。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那姿態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隨意。
“回殿下,咱家已將陛下口諭一字不漏地传给了秦言。”
“哦”南宫镇宇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盪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怎么说”
方惟海直起身,嘴角掛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秦言什么都没说。”
南宫镇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是。”方惟海的声音依旧不高,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秦言听了陛下口諭,只让咱家回来,其余的一概没提。”
南宫镇宇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那他的那个儿子呢秦破孤听说那小子脾气暴躁得很,就没跳起来要跟方公公拼命”
方惟海想起秦破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想起那枚擦著他脸颊飞过的绣花针,想起那年轻人被拉开后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苍白。
“秦破確实动了手。”他平静地说,“不过被秦言拦住了。”
南宫镇宇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多了一丝得意。
“果然是匹夫之勇,难成大器。”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方惟海脸上。
“方公公,既然秦言已经知道了父皇的意思,那你为何不趁机杀了他们父子以你的修为和武功,杀他们两个,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架在方惟海脖子上。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方惟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殿下此言差矣。”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著几分温和,“陛下让咱家隨军一道来中洲,一是为了保护三皇子殿下的安危,二是奉命向秦言传达陛下旨意。陛下的旨意中,从来就没有让咱家出手击毙秦言的意思。”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既然咱家將陛下口諭已经传到,剩下的事该怎么做,就不是咱家能管的事了。”
南宫镇宇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带著几分阴鷙的光芒。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的、沉闷的声响。
“方公公,父皇命孤出征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一切必须听从孤的指示。”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製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孤让你去希凰城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你难道忘了”
方惟海微微侧身,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玩味。
“三皇子说,让咱家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南宫镇宇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方惟海面前,那双眼睛死死盯著他,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那你告诉孤,你是怎么见机行事的”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两侧侍立的亲卫们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方惟海却屹立不动。
他就站在那里,黑色披风纹丝不动,银灰色官袍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嘴角那丝笑意甚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殿下息怒。”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分明藏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见机行事,不就是看情况而定么咱家到了希凰城,见到秦言父子,观察了他们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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