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霜,铜雀城。
暮色如血,从议事厅的木格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將叶川案上那盏还未来得及点的烛台染成一片暗金。
秦贤坐在客座上,手里的茶已经续了三次,他却一口都没有喝。
那双在沙场上瞪退过千军万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抚平的宣纸。
“叶公子,末將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缓缓摩擦,“秦家满门一千余口,一夜之间……”
他没有说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后半截话连同涌上来的那股腥甜一起咽了回去。
叶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凉意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三天前,秦贤风尘僕僕地赶到羽霜联军大营时,叶川正在校场上看著魏轩操练新兵。
秦贤连驛馆都没有去,直接在中军大帐外求见。
叶川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注意到这位曾隨秦言征战数十年的老將,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见面时多了许多。
“叶公子,”秦贤当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帐中迴荡,“秦家遭难,恳请叶公子从中斡旋,求秦王施以援手。”
叶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扶起秦贤,让他坐下,倒了杯茶,说:“秦將军慢慢说,不急。”
秦贤把大乾皇帝南宫苍溟如何突然翻脸、如何以谋反之名诛杀秦家满门、如何派三皇子南宫镇宇率二十万禁军前来討伐,方惟海如何以葵花神功险些要了秦破的命。
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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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川听得仔细,问得也仔细。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处兵力部署、每一条补给路线,他都反覆確认,直到秦贤能给出的答案都无法再补充。
此刻,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门口的侍卫早在叶川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校场上士兵们收操时的人声鼎沸。
“叶公子,末將知道,逐日谷一战,西洲联军折损两万余人,这笔帐秦家欠著,可如今……”
“秦將军。”
叶川抬起手,打断了他。
“逐日谷之战,我们彼此各为其主,西洲联军和大乾处於敌对状態,若我是秦將军,也不会错过那等歼敌的良机。”
秦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如今事情既然已经告一段落,我自然不会为以往耿耿於怀。”
秦贤闻言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叶川深深一揖。
他被叶川的气度深深折服。
“叶公子深明大义,末將感激不尽。”
叶川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秦贤的身子微微一震。
“秦將军不必多礼。”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坐吧,还有些事需要商议。”
秦贤直起身,重新落座。
“秦將军,你说秦王若是出手相助,秦家愿意听从秦王调遣。”
他的目光落在秦贤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话,是秦將军自己的意思,还是秦帅的意思”
秦贤放下茶盏,正色道:“叶公子,末將虽是奉秦帅之命前来求援,
但方才那句话,秦家愿听从秦王调遣,是秦帅亲口所言,一字不差。”
叶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击。
“秦帅可曾想过。”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秦家一旦与河西结盟,在大乾眼中便是坐实了谋反之名,
到那时,就算秦帅有心解释,也再无迴旋余地。”
秦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叶公子,秦家已经没有迴旋余地,所有的退路都已经断了。”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南宫苍溟举起屠刀的那一刻,秦家在大乾的路就走到了尽头,
如今三皇子二十万禁军不日將至,秦家若不能在中洲站稳脚跟,便只有灭族一条路。”
他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却也近乎虔诚的恳切。
“叶公子,末將斗胆问一句,西洲联军当真能坐视大乾禁军进入中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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