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凰城,议事大厅。
烛火將整座大厅照得通明,却照不散空气中那股凝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秦言坐在主位上,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著一张行军路线图,图上的標记密密麻麻,从胜洲出发时的路线,到梵业城、希凰城的每一场战役,都用硃笔细细標註。
“快一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是该回去了。”
秦破站在他身侧,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靠在身后的兵器架上,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的脸上还带著逐日谷大捷后的余韵,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光。
“父亲,这一仗咱们打得漂亮,西洲联军闻风丧胆,
卢剑平授首,杨在天伏诛,中洲局势尽在掌握,
陛下就算不封赏,也该给咱们秦家一个说法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年轻人的张扬,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
秦贤坐在下首,也是一脸喜色。这位跟隨秦言二十余年的副將,此刻正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著。
他比秦破沉稳得多,可那微微上挑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畅快。
“將军,公子说得对。”他放下茶盏,拱手道,“此番出征,大小战事数十场,我秦家军未尝一败,
逐日谷一战更是以少胜多,打得西洲联军元气大伤,这等功勋,回朝之后,陛下必有厚赏。”
秦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行军路线图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记上,落在那条从胜洲出发、一路向西、延绵数万里的归途上。
快一年了。
从胜洲出兵至今,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率军转战数万里,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梵业城、希凰城、逐日谷——每一场胜利,都是用將士们的鲜血换来的。
是该回去了。
“报——”
一个急促的、近乎嘶哑的声音从厅外炸开,划破了这短暂的安寧。
秦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名侍卫架著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个人浑身浴血。
他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顏色,暗红色的血从衣角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右手里还攥著一柄已经卷了刃的佩剑,剑身上满是缺口,像一根被啃过的骨头。
可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
三支箭矢深深钉在他的背上,箭杆已经被折断,只留下寸许长的断茬,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髮紫,显然是淬了毒。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秦破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福!”
他一步跨上前,扶住那个快要瘫倒的身影。
“公子……秦爷……”
秦福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陛下……陛下说……秦爷谋反……”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秦贤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秦言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搁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他以谋反为由……诛杀了秦家上下一千余口……”
秦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带著血,带著泪,带著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无法承受的绝望。
“族长、老夫人、二爷、三爷、四爷……还有……还有小少爷……全死了……全死了……”
秦破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扶著秦福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可他咬著牙,死死撑著,不让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把自己压垮。
“如今……如今陛下派了三皇子殿下……率二十万禁军来討伐秦爷……”
秦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嘆息,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秦爷……您……您早做准备……”
他抬起那只还握著残剑的手,颤抖著,想要抓住秦言的方向,可那只手举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噹啷——”
残剑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声响。
秦福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木偶。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秦破抱著他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千余口。
秦家上下一千余口,全死了。
他的母亲,他的祖母,他的叔伯,他的兄弟,他的侄儿。
那些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说笑的人——
全死了。
“啊~”
一声嘶吼从秦破的喉咙里炸开,那声音不似人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靠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戟刃在烛光下泛著刺目的寒光。
“狗皇帝——”
他的声音在厅中炸开,震得烛火剧烈地摇晃,震得案上的茶盏叮噹作响,震得秦贤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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