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卯时。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前锋营的一万將士已经在山脚下列阵完毕。
战鼓声在山谷中迴荡,沉闷而急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著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进攻——”
隨著一声令下,一万將士齐声吶喊,向苍耳山发起了衝锋。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山坡,黑压压一片,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可那潮水,在距离第一座戍堡还有三百步时,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箭矢。
铺天盖地的箭矢。
从那些黑洞洞的射孔里,从那些高高在上的垛口后面,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箭矢如蝗虫般飞出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前排的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被一箭穿喉,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顺著山坡滚下去,在灰白色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有人被数箭同时射中,身体像刺蝟一样插满了箭矢,却还站著,瞪著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山顶那些还在不断吐射的戍堡。
有人举起盾牌,可箭矢从头顶、从两侧、从每一个方向飞来,盾牌挡得住前面,挡不住后面,挡得住左边,挡不住右边。
惨叫声、惊呼声、兵器落地声、尸体滚落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令人绝望的声浪,在山谷中迴荡。
“撤——撤——”
將领的声音都喊劈了,可那声音在箭雨中微弱得像蚊子的嗡嗡声。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前锋营丟下了两千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山脚。
顾雍站在山脚下的一座小丘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陛下。”姚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伤亡数字出来了,
前锋营阵亡两千三百余人,伤者近四千,工兵营赶製的云梯,损毁了七成。”
顾雍没有回头。
“赵崇远和韩虎臣那边呢有消息了没有”
姚崇沉默了片刻。
“赵將军那边,刚刚送来消息,永州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大军行进缓慢,至少还要十天才能抵达预定位置。”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韩將军那边……还没有消息。”
顾雍闭上眼睛。
十天。
他要在这里拖十天。
可这座苍耳山,他能拖十天吗
皇甫徽设下的几百个戍堡,像几百根钉子,死死钉在这座山上,钉在他通往安州的必经之路上。
每根钉子都不大,可几百根钉子钉在一起,就是一道他迈不过去的坎。
“传旨。”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坚定,“停止正面进攻,改派小股精锐,趁夜摸上山去,能端掉一个戍堡是一个。”
姚崇连忙应是。
可接下来的几天,小股精锐的夜袭同样收效甚微。
那些戍堡之间不仅有栈道相连,还有暗哨、陷阱、报警装置。
大业的精锐摸上去,往往还没靠近戍堡,便被暗哨发现,然后灯火通明,箭矢如雨,无功而返。
就算偶尔有几支小队成功摸进戍堡,也很快被戍堡之间的守军围歼,没有一次例外。
四天时间,顾雍尝试了各种方式。
正面强攻、夜袭、火攻、挖地道、甚至派人从悬崖侧面攀爬……
但凡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却没有一种奏效。
苍耳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张开大嘴,等著他把一支又一支军队送进去,然后嚼碎,吐出来。
短短四天,中路大军阵亡五千余人,伤者过万,粮草消耗了十分之一,士气跌到了谷底。
士兵们开始私下议论,说苍耳山是被诅咒的地方,说皇甫徽有神灵庇佑,说这一仗打不贏了。
顾雍知道这些议论,可他弹压不住。
因为他自己,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这一仗,他真的能贏吗
四月十五,夜。
顾雍独自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著苍耳山的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戍堡的位置、高度、守军数量、火力配置,可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拼凑不出一个答案。
帐帘忽然被掀开。
文柏走了进来,老尚书的脸上满是疲惫,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永州那边有消息了。”
顾雍猛地抬起头。
“赵崇远打过去了”
文柏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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