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站在桌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他不敢看沈梟的眼睛。
方才那一番话像一把刀,把他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桌上,摊在那三碗混著砂砾的粥里,摊在那碟醃得发苦的野菜上。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末將……末將失言了。”
沈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伙房低矮的门楣,落在外头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校场上。
几个士卒蹲在墙角吃饭,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们吃得很慢,像是在数著米粒下肚。
“你没失言。”沈梟的摆手,“你只是说了实话,而在这所谓盛世之中,敢於说实话的人实在太少了,
到处都是掩饰太平,努力营造一幅海晏河清的景象,为的是取悦谁,你应该很清楚。”
崔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梟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顺手將那碗之前被他倒扣的菜碗重新端起。
“府兵为何崩坏”
这话问得突然,崔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
沈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府兵制,说白了就是取自耕战而来,
授田养兵,朝廷给府兵分田,府兵自备粮草器械,战时为兵,閒时为农,
这套制度能立起来,靠的不是朝廷的钱財,关键就是土地,
只要土地充足,就能源源不断拉起兵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敬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土地从哪里来从那些无主荒田来,从那些被查没的豪强田產来,从朝廷手里握著的那点官田来,
太祖时期天下初定,战乱留下的荒地遍地皆是,府兵人人有田种,家家有余粮,战力自然强盛,可现在呢”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天下承平二百多年,人口翻了几番,
荒地早就开垦完了,那些当初分给府兵的田,一代代传下来,兄弟分家,越分越碎,
遇上个灾荒年景,卖田活命的府兵比比皆是,田没了,府兵还是府兵吗连家都养不活,谁替你卖命”
崔敬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想起自己折衝府里那些士卒,有人一家五口挤在三间破屋里,有人孩子病了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有人把口粮省下来寄回家里,自己饿得连刀都举不稳。
“可朝廷不是有法令吗”他的声音发涩,“律法规定,府兵之田不得买卖,违者——”
“违者怎样”沈梟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杀头抄家那些买田的是谁
是地方上的豪强,是世家大族,是那些在朝堂上有人撑腰的乡绅,你一个折衝府的参將,能拿他们怎样”
崔敬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苏州城外的良田,十之七八握在那几大家族手里。
那些田契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地里的庄稼,从来不是为府兵长的。
“说到底,府兵崩坏,是因为地方基层官僚已经失控了。”
沈梟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朝廷的旨意根本无法在基层展开实行,
旨意到了府里再被歪曲一层,到了县里,还能剩几分真
那些县令、县丞,哪个不是世家举荐的
哪个不是朝中有人撑腰的他们坐在县衙里,
想的不是替朝廷办事,是怎么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经营好,
朝廷要清丈田亩行,报表报上去,数字写的那叫一个明亮,
可那些被豪强吞了的田,还是回不到府兵手里,
奏疏可以写的龙飞凤舞,什么海晏河清,五穀丰登,但每年逃往河西討生活的流民不会撒谎。”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一下,那声响不重,却让崔敬的心跟著跳了一拍。
“土地兼併,是府兵制崩溃的根子,府兵无地,便无恆產,无恆產者无恆心,你让他们拿什么去拼拿什么去战”
伙房里一片死寂。
灶台里的火苗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挣扎了一下,彻底暗下去。
锅底那点残粥不再冒泡,只在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发灰的膜。
崔敬闻言,眉头一挑,忽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募兵取代府兵,不是军事上的需要,是政治上的必然。”
沈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讚赏。
“你总算看明白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伙房门口,望著外头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
“募兵制多好啊,不用分田,不用跟地方豪强爭利,
朝廷只要拿出银子来,就能养一支听话的军队,那些银子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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