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却正色摇头:“文师父莫要再谈死”字!这几个月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看著面露痛苦之色的少年天子,文允和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又鬆开。
“陛下,”他轻声问道,“这段时日,您如何度过的如今,又为何藏身於此”
李明夷接过碗筷,將之放在一旁,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调整好了情绪,解释道:“这就说来话长,简而言之,便是政变日,朕在护卫保护下从密道逃出皇宫————之后————”
他將当初与谢清晏说过的话,大体又讲了一次。
文允和认真听完,当得知小皇帝放弃逃走,而是决心藏身於敌营,重整旗鼓时,不由动容!
这真的是当初那个虽很是聪颖,却唯唯诺诺,少有心气的太子
如今短短时日,言谈举止间,竟隱约有了几分文武皇帝年轻时的风采。
而当他从李明夷口中,得知了绞杀榕的比喻,以及自己这个学生將要施行的宏伟计划时,更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潜伏於新朝之下,逐步替换朝臣————静待时机,反攻倒算————”
文允和喃喃道,“陛下,这如何能成如何————”
李明夷微笑道:“文师父,朕知道这条路很艰难,但朕决心走下去,不只是为了剷除逆贼,更是为了天下。”
“天下”
“是啊,文师父,朕虽痛恨赵贼行径,但却也心中明白,我大周积弊已久,若无外力改变,自上而下,是决然无法变革的。昔日父皇何等志气却也无奈功败垂成,以致鬱鬱而终,便是明证!”
李明夷认真道:“可若不予改变,哪怕赵晟极不反,也有旁的臣子反,哪怕臣子不反,民间也会有强人起事而反,哪怕民间无人,胤国也迟早要趁虚而入!”
李明夷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异常明亮:“既然如此,事已发生,不如便借赵贼这双手,將那患处挖去,赵贼欲得关下,有一批新人要兴起,就总有一批旧人要倒下,哪怕这不会彻底,会有许多人蛀虫遗留,但也比朕年幼登基,要来得有力。”
顿了顿,他有些悵然地说:“如此一来,哪怕朕最终功亏一簣,至少,父皇当年心愿,也算————”
文允和心头震动!
看向少年天子的目光,已然不同!
这简单的几句话,所透露出的格局与心性,全然不是復仇夺权之人会有。
而是真正有了“仁君”之相!
李明夷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笑道:“说来,我们这段时日,也並非全然没有成功。便如那范质之死,便是朕身旁一群忠臣所为,震动京师。”
文允和忙点头,讚嘆道:“老臣也有听闻,范质此人,乃国之贼也,杀得好,死得好!”
李明夷又笑道:“此外,我们也在尝试聚拢人手,就如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也是我们的人。”
“什么”文允和愣住,“他不是————”
李明夷认真道:“谢卿乃是假装投效贼子,为的是保下些许职权,以此多做些事,若非谢卿在大理寺,这次,朕或许也没机会如此轻易,见到文师父你。”
文允和怔住。
老人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两月里,谢清晏每次过来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面对他的唾骂,从不还嘴————
“怪不得,老臣在狱中刑罚不多————只有劝降之人到来时,才过的辛苦些。”
文允和心头愧疚之情涌起,喃喃,“是老夫————误会了他————”
李明夷又笑道:“不只是谢卿,还有其他人,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我们会一点点蚕食掉这偽朝廷,哪怕前方有诸多险阻。”
文允和张了张嘴,脸上依旧是犹豫:“陛下,老臣有些话,不得不说,陛下志气恢弘,可您心中所想,若要实现,千难万难,您如今力量终归有限,而贼子势大,贼人千万————”
李明夷笑著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篤定,他缓缓站起身,虽是一身粗布麻衣,此刻却有一股与这世间诸人,全然不同的气度显现出来。
“文师父,朕心知贼子千万,然,道之所在,义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之所————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允和宛若被一道雷霆,劈开大脑,心海之中登时一片白茫茫,耳畔如雷炸响。
振聋发!
这位当世大儒坐在椅中,抬头望著负手而立的少年天子,只觉景平皇帝的身影竟层层拔高,仿佛直入云霄。
何等气魄!
何等志向!
这————便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
这————是宫中许多人印象里那个不起眼,不成器的太子
这一刻,文允和忽然明白了,为何先帝后期病重,心灰意冷。
或许那並非真相!
真相或许是————先帝早已將希望,暗暗寄託於这声名不显,却光华暗藏的子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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