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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斯塔夫罗金走向深渊(1 / 2)

阿辽沙离开营地后,福尔摩斯在通讯帐篷中又守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戴着耳机,手指轻按在发报键上,每隔十五分钟便与伦敦交换一次信号确认。跨大西洋电缆沿线的六个电报站已经全部就位——从爱尔兰的瓦伦西亚岛到纽芬兰的心悦湾,从冰岛到设得兰群岛,每一条海底电缆都做好了在同一频率上同步发射干扰信号的准备。迈克罗夫特在最后一次信号确认中发来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电报,只有四个字:“正午准时。”

福尔摩斯摘下耳机,将发报机推到一旁。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根手杖,然后将袖珍左轮从大衣口袋中取出,检查了一遍弹仓,重新放回去。他的动作仍然从容,但每一个步骤之间的衔接比平时更紧凑,像一台被调快了齿轮的精密钟表。

“还有两个小时,”他说,“足够我们去一趟洞穴,布置好炸药,然后在信号到达之前撤出。如果阿辽沙已经找到了斯塔夫罗金——那么在他完成劝说之前,我们或许还能帮他争取一些时间。”

他将大衣穿好,将装有石板和笔记本的布包放入内侧口袋,然后转向我。

“华生,我需要你帮我把剩下的炸药搬到洞穴入口。我们已经有三箱布置在坑道边缘——还需要一箱放在入口通道的支撑结构上。如果信号干扰法失败,整条通道必须在一次起爆中完全塌方。”

我们在营地边缘的雪橇上取了最后一箱硝化甘油混合炸药。箱子比之前那三箱略小,但重量仍然不轻——大约四十磅,木质外壳上印着红色的俄文警示标记。我将它扛在肩上,跟在福尔摩斯身后,沿着那条已经被我们踩过多次的小径向洞穴方向走去。

天空仍然阴沉,但空气中那种不自然的寒冷开始减弱了。我在行进中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雪地上出现了大片融化的痕迹,仿佛永冻层正在从内部升温。在几处融化最严重的地方,雪水汇成了浅浅的水洼,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密的冰晶,但在水洼底部——我能看到黑色的泥土正在缓慢地冒泡,如同某种深埋地底的活物在呼吸时吐出的气息。冰原正在以一种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解冻,而直觉告诉我,这与洞穴中那个“第七组符号”搏动频率的异常变化有关。它醒了,土地就不再是土地了。它醒了,永冻层就只是一个暂时的、即将被撤销的封印。

福尔摩斯走在前面,手杖点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圆形凹陷。他在途中停了一次——停在那棵有抓痕的老松树旁。树干上的那道裂缝似乎比两天前更宽了,从树根一直裂到树冠的裂口边缘,木质纤维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一种不应该出现在松树上的颜色——灰白色,微微发亮,仿佛树芯被某种冷火灼烧过却一直没有熄灭。树洞中那股极其微弱的腐肉与湿灰混合的气味更浓了。

“它昨晚在这里站了很久,”福尔摩斯说,指着树干根部雪地上一圈深深的凹陷——那是某种极重的物体长时间停留时才会留下的均匀压痕,边缘清晰得像模具压出来的,“这些压痕与斯麦尔佳科夫描述的时间线吻合——他发作时看到的‘影子’从两英里外移动到了这棵松树旁。而现在天已经亮了,它却不在。温迪戈只在夜间出现——这是它唯一的限制,也是我们目前仅有的优势。”

他将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探入大衣口袋,加快了步伐。

当我们接近那道低矮山脊时,远远就看到了洞穴入口。入口上方的木梁上挂满了比前一天更厚更密的霜,那些霜以不规则的枝杈状扩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银灰色。霜的形状让我想起艾琳尸体上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同样的枝杈状,同样的几何结构,仿佛洞穴入口本身就是一具正在被寒冷从内部侵蚀的肉体。

在洞穴入口前方大约三十码处,有一个身影正跪在雪地上。

那是阿辽沙。

他跪在那里,背对着我们,面朝洞穴那片漆黑的入口。他的双手交握在胸前,脊背笔直,姿态与他早晨在营地枕木旁做晨祷时如出一辙。但这一次他没有点蜡烛,没有念出声,只是沉默地跪着,仿佛一尊被风雪雕琢了千百年的石像。

福尔摩斯停下了脚步。他的手杖尖端插入了雪地,停留在那里。

“他在等。”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等什么?”

“等他出来。”

我正要开口问“谁”——但答案自己从洞穴入口的黑暗中浮现了。不是斯麦尔佳科夫,不是温迪戈。一个高挑而瘦削的身影正从通道深处缓缓走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涉过齐腰深的黑水。他的暗金色头发散落在肩头,结着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他的脸比几天前在营地帐篷中见到时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淡灰色的、几乎是透明的眼睛——此刻却不再空洞了。它们燃烧着。不是信仰的光芒,不是狂热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如同深海中某种发光鱼类在黑暗中吸引猎物时发出的那种幽冷荧光。那种光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意志。

尼古拉·斯塔夫罗金走出了洞穴入口,在距离阿辽沙大约十英尺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没有系扣,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的右手拿着一个铅衬里的小盒子,与斯麦尔佳科夫在伙房中描述过的勘探队用来装运样本的容器一模一样,盒盖半开着,内部是空的,但内衬上残留着某种暗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痕迹。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他说,声音仍然像记忆中那样柔和,音色低沉,像一层滑过皮肤的天鹅绒,但那柔和之下那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质地,此刻变得更加明显了。那不是包裹在丝绸中的刀——刀已经拔出来了,“你在这里跪了很久。”

“我在等你。”阿辽沙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声音仍然平静,带着那种我在他身上已经习惯了的温和的坚定,“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

斯塔夫罗金将那个空盒子随手放在地上,将它推进了雪中,仿佛它对于他而言已经完成了使命,不再有任何价值。

“当然。你想劝我回头。你的上帝派你来的——或者说,你的佐西马长老派你来的。”他说出“佐西马长老”这个名字时,语调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遗憾的东西,像一个尝遍了天下美酒的人面对一杯白水时流露出的那种淡淡遗憾,“在正常情况下,我会请你站起来,回到你那个温暖的、安全的教堂里去,继续为活人和死人祈祷。但今天——今天不是正常情况。你已经走到了这里。你已经越过了那条线。你已经不在教堂里了,阿辽沙。你在深渊的边缘。而深渊边缘的风,不是靠着祈祷就能挡住的。”

“我没有试图挡风。”阿辽沙缓缓站起身来,膝盖上的雪簌簌落下。他站在那里,比斯塔夫罗金矮了整整半头,身形也更单薄,但他站立的姿态——脊背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起——没有一丝畏惧,“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你在洞穴里找到了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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