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的监测报告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核心圈内激起了层层涟漪。“自由军团”——这个在难民聚集区悄然滋生的组织,它的存在本身并不令人意外,但它传播的那些文字,那种煽动性的、充满敌意的语言,却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不安的阴影。
林默要求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但“自由军团”的扩张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仅仅两周时间,这个组织的规模就从最初的几十人膨胀到了近五百人。他们不仅在铁渣街站稳了脚跟,还开始向黎明之城的其他区域渗透——工坊里有他们的同情者,运输队里有他们的眼线,甚至连“黎明学堂”的门口,都出现了他们散发的小册子。
这些宣传材料的内容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极端。
“《黎明宪章》是新的枷锁”——这句话被反复强调,配上夸张的插图,描绘着委员会成员坐在堆积如山的物资前,而普通的幸存者却在饥饿中挣扎。那些插图当然是歪曲事实的,但对于那些刚刚从末日噩梦中逃脱、对未来充满不安的难民来说,它们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末日教会我们一件事——只有自己的力量才是最可靠的。”这是“自由军团”的核心口号。它简单、直接、粗暴,恰好击中了那些在末日中失去一切、对任何形式的权威都充满怀疑的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个组织的首领“铁手”,开始频繁地在公开场合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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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铁手”的人,都会被他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所震撼。
他大约四十岁,身材高大魁梧,左臂从肘部以下是一截粗糙的金属假肢——据说是末日初期在一场与变异体的搏斗中失去的,后来自己用废墟中捡来的零件拼凑修复。这截假肢成了他的标志,也成了他名字的来源。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伤疤,让他的表情永远带着一种凶狠的意味。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他在铁渣街的第一次公开集会上这样说,周围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难民,“委员会才是。他们坐在温暖的会议室里,吃着我们种的粮食,用着我们造的工具,然后告诉我们——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等蛋糕做大了,大家都有份。”
他举起那截金属假肢,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但蛋糕什么时候才能做大?一年?两年?十年?到那时候,我们还有力气吃吗?我们的孩子还能等吗?”
人群中有人开始附和。
“我不需要施舍。”铁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我能得到多少,我应该满足于什么。末日教会我一件事——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由任何委员会来决定。我的力量,我的智慧,我的劳动,都属于我自己。我愿意分享,那是我的善意;我不愿意,那是我的权利。”
掌声和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自由军团”——这个名字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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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的演讲很快在黎明之城的各个角落传开。有人愤怒,有人不安,也有人暗暗认同。
谷地公社的几个年轻人在私下讨论时,就有人嘀咕:“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我们在地里累死累活,交上去那么多粮食,拿回来的那点东西,确实不够用。”
工匠协会也有学徒在抱怨:“老师傅们整天加班加点,修这个造那个,委员会给的那点配额,连饭都吃不饱。”
这些话传到了苏婉清耳朵里,她忧心忡忡地找到林默。
“我们不能放任‘自由军团’这样下去了。”她说,“他们在煽动不满情绪,挑拨各据点之间的关系。如果再不管制,迟早会出大事。”
雷烈的态度更加直接:“给我一队人,我去把那个铁手抓来。煽动叛乱,按照《黎明宪章》的临时条款,够关他三个月了。”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铁渣街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又在举行集会。
“抓一个人容易。”他缓缓说,“但抓了他之后呢?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不满,就消失了吗?”
雷烈愣了愣。
“谷地公社的年轻人觉得分配不公,工匠协会的学徒觉得待遇太低,铁渣街的难民觉得自己被忽视——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林默转过身,看着众人,“‘自由军团’能发展这么快,不是铁手有多厉害,而是我们的工作确实有漏洞。资源分配的矛盾没有解决,各据点的诉求没有得到回应,难民安置的进度太慢——这些问题不解决,抓一百个铁手也没用。”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承认道:“他说得对。资源统筹委员会还在筹备,分配条例还在制定,这些都需要时间。但在那之前,‘自由军团’不会等我们。”
林默点头:“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加快制度建设的速度,让各据点看到解决问题的希望。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要见见这个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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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安排并不顺利。铁手一开始拒绝了会面的请求,声称“不想和独裁者的走狗谈判”。但在韩冰通过中间人传递了林默愿意在铁渣街、不带任何警卫的情况下单独会面的消息后,他终于同意了。
见面的地点选在铁渣街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林默只身前往,连雷烈想跟着都被拒绝了。
“这是我的地盘。”林默说,“带人去,就变成示威了。”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铁手坐在一张用木板搭成的桌子后面,身后站着几个身材魁梧的追随者。他的金属假肢搁在桌面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顾问大驾光临,真是稀客。”铁手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怎么,终于想起来看看我们这些‘底层’了?”
林默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在桌子对面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我一直在关注你们。”
“哦?”铁手挑了挑眉,“是关注,还是监视?”
“都有。”林默坦然承认,“你们的宣传材料我看了,你的演讲我也听了。有些观点,我同意。”
铁手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你觉得分配不公,这是事实。你觉得各据点的发展不平衡,这也是事实。你觉得委员会的反应太慢,这还是事实。”林默的语气很平静,“但你的解决方案——极端个人主义,反对一切形式的集体决策——我不认同。”
铁手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的方案是什么?继续让我们等?等你们把蛋糕做大,然后施舍给我们一点残渣?”
“不是施舍,是共建。”林默说,“资源统筹委员会正在筹建,各据点都有代表参加。分配方案公开透明,有争议可以投票。这些不是空话,两周之内就会落地。”
“两周?”铁手冷笑,“两周之内,我的兄弟们还在饿肚子。两周之内,铁渣街的孩子还在生病。两周之内——”
“两周之内,如果你们愿意参与建设,而不是煽动对立,情况就会改变。”林默打断了他,“但如果你们继续这样下去,除了制造混乱,什么也得不到。”
仓库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铁手身后的几个追随者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了武器上。
林默没有动,只是看着铁手。
“你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他问,“在为这些人争取权利?还是只是利用他们的不满,来实现你自己的野心?”
铁手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截金属假肢,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末日爆发那天,我在工地干活。楼塌了,我被压在片自己锯掉的。然后我回到住处,发现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没能撑过第一波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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