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青阳市金玉满堂小区南门广场。
太阳刚爬过东侧三十二层住宅楼的楼顶,光线斜斜打下来,落在广场新铺的沥青路面上。
这条路上个月才铺好。
半年前还是一片烂泥地。钢筋从没封顶的楼体里戳出来,像一排折断的肋骨。
今天不一样了。
广场两侧拉了红色条幅。字很大,很朴素:“金玉满堂小区交房仪式”。
没有气球,没有拱门,没有主持人。
原本不是这样的。
三天前,区住建局报上来的方案是另一个版本。充气拱门两座,红地毯铺到大门口,主席台搭在广场正中央,区长致辞、市领导讲话、业主代表发言,流程排了整整两页纸。
方案报到市里,市里报到省政府办公厅,邀请楚省长出席。
周小川回了四个字:省长不去。
消息传回来的当天下午,区住建局局长盯着方案看了十分钟。
然后亲手把充气拱门那一栏划掉了。
红地毯划掉了。
主席台划掉了。
领导致辞划掉了。
划到最后一栏“业主代表发言”,笔尖悬了三秒。
也划掉了。
省长不来,谁站台上?
七万两千户业主堵了三年省政府大门。
谁掏的钱,谁拍的板,谁把烂尾楼一栋一栋顶上去的,老百姓心里门儿清。
这种时候你站上去讲“感谢各级领导的正确领导”?
底下业主不拿鞋底子招呼你才怪。
于是今天的交房现场,朴素得像一场行政例行公事。
六张长桌,一摞档案袋,几个工作人员。
仅此而已。
区住建局的工作人员把档案袋码成一排。每个袋子里装着购房合同核验单、验房确认书、钥匙签收表。
还有钥匙。
七万两千把钥匙。
分批发放,今天是第一批。二千六百户。
排队的人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小区南门外的马路上,拐了两个弯。
没人插队。没人吵闹。
三年了。能排到今天这条队,每个人都觉得像在做梦。
前排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购房合同。
封面的塑料膜早就磨花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
他身后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线口水。男人一只手搂着女人肩膀,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拇指一直搓着裤缝。
再往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六十出头,驼背。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沓材料。
她走到哪里都把袋子攥得紧紧的。
像怕被人抢走。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每挪一步,前面就有一个人从长桌前离开。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钥匙。
格子衫中年男人走到长桌前。
工作人员核验了身份证和合同编号,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张先生,12栋2单元1803。钥匙两把,验房确认书签字后交回。”
中年男人接过信封。
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两秒。
撕开。
两把银色钥匙落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
手开始抖。很轻。从指尖往掌根蔓延。
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旁边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还有问题吗?”
他摇了摇头。
把钥匙攥进拳头里,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走了十几步,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下来。
背对着人群。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没有人围观。
排队的人安静地往前挪。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自己的合同。
年轻夫妻拿到钥匙的时候,男人把信封打开,两把钥匙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女人盯着那两把钥匙。
然后把孩子往男人怀里一塞。
蹲下去。
双手压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新铺的沥青路面上,砸出两个小黑点。
男人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摸她的头。
嘴唇动了动。
“别哭了。到家了。”
六个字。
三年的房贷、三年的租房、三年的失眠、三年堵在省政府门口扯着嗓子喊的绝望。
全压在这六个字里。
轮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了。
她在长桌前签完字。
签名的时候手有点哆嗦,笔画歪了。工作人员说没关系,能辨认就行。
她接过信封,把钥匙小心翼翼地装进红色塑料袋里,和那沓攥了三年的材料放在一起。
然后问工作人员:“同志,我能上去看看吗?”
“可以,电梯已经通了。您的房子在7栋1单元2202。”
老太太点了点头。
拎着塑料袋,一步一步往7栋走。
脚步不快。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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