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遥每日早出晚归,带着瘦猴在莽莽群山中寻找那条虚无缥缈的古道。
我看着他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背影,心中的暖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冷静的清醒。
我不能仅仅把希望寄托在一条尚未被证实的古道上。我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万全的准备。
贺拔敏秀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咽下败果的人。他背后的贺拔家族,更是一头嗜血的庞然大物。
独孤首领在阵前的惊艳一击,虽然解了郦城的一时之围,却也彻底激怒了这头巨兽。敏秀郎君的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
而当他带着更精锐的大军再次兵临城下时,郦城将面临一场真正的浩劫。
我最担心的,还是敏秀郎君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那两座城池。
那两座城,是打开南国通路的咽喉要道。只要掌握了它们,北国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我朝腹地。
而这两座城的决定权,目前还牢牢地握在宇文二房的手里。
还不在崔渺手上。
因为独孤家族这次出人意料的大胜,崔渺那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复辟计划,也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他没有敢在此时轻举妄动。
但只要让他摸清楚了独孤家现在的底细,独孤孟不过是过客。或者等到敏秀郎君再度率军压境,就是他张开毒牙的时候。
郦城的天空,虽然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厚重的云层背后,却酝酿着更猛烈的风暴。
对于这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独孤家族似乎也并非毫无察觉。
为了掌握城内的动向,我趁着夜色,又接连几次悄悄潜入了郦城的独孤府。
我见过太叔公与独孤辟的几次谈话。
对这位历经几朝风雨的老人深感钦佩。
有一次是让独孤辟尽快安排退路。
年迈的太叔公端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满脸都是岁月的沟壑与深深的疲惫。
站在他面前的,是神色依然有些仓惶的独孤辟。
太叔公看着眼前这个被寄予厚望却难堪大任的独孤家这代的嫡二玄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独孤奚这次南下,离开了郦城,倒也算是一件幸事。”
太叔公的声音沙哑而苍老,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至少,独孤家的一丝血脉,算是保住了。”
独孤辟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叔公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愠怒。
“宇文图那个蠢货,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悄然随船南下!”
“他竟想凭自己一己之力,打通包抄南国的通道!想法太过冒进和异想天开!”
“尤其在此战事胶着之际,不好好坐稳后方,为前线续命,竟然还留下这么大一个空子!宇文二房的这一代,竟然如此不可靠!”
太叔公将拐杖在青砖地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房这次发起的战事,太过草率,也太过狂妄了。太过轻视贺拔家族的底细,更不知道南国的深浅。”
“原国的前景,堪忧啊……”
太叔公浑浊的双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深深的恐惧与担忧。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辟儿,你必须尽早做安排。”
太叔公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独孤辟。
“把你院子里的那个婴儿,悄悄送出去。”
“送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让他再回到郦城。”
独孤辟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太叔公!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独孤辟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那是我的骨肉,是我们独孤家的嫡长孙!”
“您怎么能让我把他送走?”
太叔公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独孤辟那张崩溃的脸。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郦城,守不住的。”
太叔公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诛心。
“贺拔敏秀一定会回来的,到了那个时候,独孤家就是他第一个要屠戮的对象。”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独孤辟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猛地后退了两步,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我知道我没用!”
“我知道我打不过贺拔敏秀,我丢了独孤家的脸!”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如果太叔公实在担心独孤家的基业毁在我的手里,您可以把那个独孤孟再找回来啊!”
“反正对方不是也心心念念要回到家族吗!”
“他能在阵前杀敌,他能解郦城之围,他才是你们心目中完美的继承人!”
独孤辟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可以成全他,让他做这个家主,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反正我独孤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是独孤家没用之人!”
他痛苦地抱住头,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我趴在屋顶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独孤辟的崩溃,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享受着家族带来的无上荣耀,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当残酷的现实撕破了温情的伪装,他那脆弱的自尊心便瞬间崩塌了。
太叔公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独孤辟,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没有再出声斥责,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对家族命运的无力感。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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