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四百零七场]
我总以为,有些念想就算留不住全貌,总归能攥住一星半点的余地,就像那些在心底盘旋了千万遍的路途,明明前一日还能看见奔赴的光亮,转眼就被彻底掐灭,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事情的开端,不过是一张通往东海的票,一张承载着所有满心期许的凭证。昨日的光景还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指尖划过购票界面时,那一行行有余票的字样,像是黑暗里递来的光,明明灭灭间,让所有关于东海的憧憬都有了落脚的地方。我曾在无数个辗转的夜里,一遍遍勾勒东海的模样,是潮起潮落时翻涌的浪花,是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拂过眉眼,是远离人潮喧嚣的一方清净,是能让心底所有浮躁都归于平静的归途。那时候总觉得,就算不能即刻奔赴,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就算想多备几分底气,多买一张票留作万全之策,也并非难事。可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拥有过希望,又在转瞬之间被狠狠剥夺。
不过一夜之隔,不过是昼夜交替的短短时辰,所有的希望都轰然坍塌。再一次点开那个熟悉的界面,曾经清晰的余票字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彻彻底底,连一张票的缝隙都不曾留下。我反反复复刷新,一遍又一遍,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妄图从那一片空白里找出一丝纰漏,妄图是系统出错,妄图还有遗漏的票源,可所有的尝试都只是徒劳。那片去往东海的路,就这么被硬生生截断,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断了所有念想。想多买,是奢望;想拥有,是徒劳;想奔赴,终是成了一场空。
旁人或许不懂这份执念,或许会轻描淡写地劝我退而求其次,说去往南海也是一样,说左右都是远行,都是离开当下的桎梏,何必执着于一处。可他们从来都不懂,有些选择从来都不是替代,所谓的退而求其次,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是望梅止渴的自我安慰,是饮酒止渴的自我折磨。梅再甜,终究解不了心底的干渴;酒再烈,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失落,不过是用一时的虚妄,掩盖长久的遗憾,不过是抱着一个看似圆满的假象,熬过那些求而不得的时刻。
我从来都不想去南海,半分都不想。
于我而言,南海这片土地,除却那座遗世独立的玉蟾宫,余下的所有,都不过是冗杂的喧嚣,是毫无意义的人来人往。我始终不明白,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到底有什么值得驻足观望的?我们总习惯用目光追逐旁人的身影,习惯在人群里寻找所谓的归属感,习惯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演绎着悲欢离合,可剥开这层看似热闹的皮囊,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我曾无数次冷静地剖析过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我们生来就带着这副躯壳,一身皮肉,两百零六块骨骼,支撑起这具行走于世间的躯体。所谓的眉眼精致,所谓的风华绝代,所谓的温情脉脉,不过是裹在骨骼之外的一层皮肉,是红粉骷髅,是白皮血肉,褪去所有外在的修饰,都不过是一捧终究会归于尘土的躯壳罢了。那些所谓的情绪、欢喜、执念、眷恋,在这副躯壳面前,都显得无比虚妄。我早已看透了这份虚妄,也早已耗尽了所有多余的情愫,将心底所有翻涌的感情,一丝一缕,尽数收拢,尽数压制,死死锁在理性的牢笼之下,不让它们有半分越界的可能。
我以为这样就能万事顺遂,就能心如止水,就能不被任何世事牵绊,就能以最清醒的姿态,行走在这世间。可我忘了,就算把所有感性都封存,就算把所有情绪都压制,心底依旧会有心魔滋生。那心魔不吵不闹,却如同附骨之疽,在理性的缝隙里悄然生长,它不会让我歇斯底里,不会让我悲痛欲绝,只会让我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
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饥饿,是看着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碰的饥饿;是明明心底有着奔赴的方向,却被硬生生拦下,只能原地驻足的饥饿;是抱着一丝奢望,却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落空的饥饿。就像看着触手可及的食物,却被牢牢束缚,只能看,不能吃,只能任由那份饥饿感在心底翻涌,啃噬着每一寸理智,却又无可奈何。
可即便如此,这份心魔带来的所有波澜,也不过是在我想要活着的执念上,漾开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罢了。活着,是我心底最坚定的根基,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遗憾如何深重,都不会动摇的底线。这点求而不得的怅然,这点心魔滋生的饥饿,这点被截断前路的失落,终究掀不起滔天巨浪,终究无法撼动我活着的本心,只是让原本平静的心底,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闷,多了几分无人能懂的寂寥罢了。
世事向来如此,木已成舟,便再无回头的可能。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在已成定局的事实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无比无力。就像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梦境,醒来之后,便再也抓不住完整的模样,只剩下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脑海里,转瞬即逝,明明前一秒还清晰记得,下一秒就彻底模糊,彻底遗忘,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我已经想不起那场梦的开端,想不起自己是从何而来,又要往何而去,只记得梦里的光影昏昏沉沉,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梦里有一个身影,模糊不清,我分辨不出那是朝夕相处的朋友,还是血脉相连的亲戚,只能隐约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暖意。那个身影走在我身侧,牵着我,带着我往前走,去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说是要去捡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什么,我记不清了,是圆是方,是大是小,是珍贵还是平凡,全都没有印象,只知道跟着那个身影,一路前行,目标明确,却又无比茫然。
我们捡了那样东西之后,便要去寻一位算命之人,说是要为那样东西测算吉凶,或是测算其中的缘由。可这场测算,终究与我无关。我们走到一处古朴的院落前,院落里青烟袅袅,分不清是香火还是禅烟,透着一股亦禅亦道的空灵气息。那位算命之人,是一位女子,她的模样同样模糊,可周身的气质却格外清晰,她身着一袭素衣,不僧不道,却又兼具了僧人的淡然与道人的飘逸,眉眼间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的因果轮回,看透了所有的悲欢离合。
我满心茫然地跟在身侧,想着即便不能参与,或许也能在旁静静观望,可终究是我妄想了。同行的那个身影带着捡来的东西,迈步走进了院落,而我,却被硬生生拦在了门外。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解释,就那么被隔绝在那方院落之外,看着那扇木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将我与内里的一切彻底隔开。我站在门外,脚下是冰冷的青石地面,周身是朦胧的雾气,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疏离与茫然,仿佛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本就不该沾染这一切,本就该是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除了这段被拒之门外的记忆,梦里还有一些零星的碎片,是关于旅行的。那些碎片画面一闪而过,有蜿蜒的路途,有陌生的风景,有匆匆的步履,像是我曾经奔赴过的远方,又像是我未曾抵达的憧憬。在那些碎片里,我似乎生出了一丝退却的心思,想着要撤回,想着要停下,想着要远离那些未知的路途,可这份想要撤回的念头,才刚刚在心底升起,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整个梦境就开始变得模糊,所有的画面都开始碎裂,所有的记忆都开始消散。
我试图在梦里抓住那些碎片,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画面,试图记起更多的细节,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梦境就像掌心的沙,越是用力握紧,流失得越快。等到我从梦里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环境,脑海里只剩下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分不清的亲友身影,记不清的捡拾之物,亦僧亦道的女算命师,被拒之门外的茫然,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旅行碎片,以及想要撤回却终究来不及的念头。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努力回想,努力拼凑,想要把那些碎片串联起来,想要记起梦境里更多的细节,可无论我怎么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那些碎片,就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只留下一瞬间的光亮,转瞬就消失在黑暗里,再也寻不到踪迹。前一秒还清晰记得的画面,下一秒就彻底遗忘,仿佛那场梦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仿佛那些片段,都只是我心底的臆想,都只是我遗憾之下的幻觉。
木已成舟,不止是现实里奔赴东海的路被截断,不止是被迫面对南海那片虚妄的喧嚣,就连昨夜那场无厘头的梦,都不肯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不肯给我一丝可以回味的余地。现实里的求而不得,梦境里的残缺不全,交织在一起,成了缠绕在心底的一缕愁绪,不浓烈,却挥之不去。
我依旧不想去南海,依旧执念于东海那片未曾抵达的海,依旧看透这世间万千皮囊下的虚妄,依旧将所有感情压制在理性之下,依旧承受着心魔带来的求而不得的饥饿,依旧记得梦里那段被排斥的茫然,也依旧遗憾着那场梦境的破碎与遗忘。
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想要的,永远得不到;憧憬的,永远被辜负;就连一场虚无的梦,都不肯给予完整的慰藉。我们行走在世间,怀揣着各种各样的执念,奔赴着各种各样的远方,却总是在半路被截断,总是在期待中落空,总是在遗憾中前行。
我们带着两百零六块骨骼组成的躯壳,披着一身白皮血肉,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世事变迁,把所有情绪藏起来,把所有执念压下去,看似清醒,实则茫然;看似理性,实则心底总有心魔滋生。求而不得是常态,残缺破碎是常态,遗憾落空是常态,就像那场记不清的梦,就像那张买不到的票,就像那条不想走的路,终究都是生命里无法更改的寻常。
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没有什么是能永远留住的,没有什么是能全然如愿的。东海的票没了,南海的路不想走,梦里的片段记不清,心底的执念放不下,可即便如此,依旧要带着这份遗憾,这份茫然,这份清醒,继续往前走。因为活着的执念从未动摇,因为即便前路皆是虚妄,即便满心都是求而不得,即便所有的奔赴都终成空,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看着世间红粉骷髅,看着心底心魔翻涌,看着碎梦散落一地,在不归途上,独自承受所有的寂寥与怅然,直到岁月将所有遗憾都慢慢抹平,直到所有碎片都彻底消散在时光里,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往后的日子,依旧是清醒地活着,理性地克制,平静地接受所有的木已成舟,接受所有的求而不得,接受所有的残缺破碎。那些关于东海的憧憬,关于梦境的疑惑,关于南海的抗拒,关于心魔的饥饿,都会慢慢沉淀在心底,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成为生命里一段沉默的过往。不会再执着于挽留,不会再执着于圆满,不会再执着于答案,毕竟这世间,本就是一半清醒,一半遗憾,一半执念,一半释然,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带着所有的碎片,在这凡尘俗世里,继续沉默地,坚定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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