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之律者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灰色的马尾垂在肩侧,红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不耐烦但我答应了所以我会做”的矛盾气息。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梅比乌斯站在她面前,翠绿色的长发垂落在腰际,金色的蛇瞳在晨光中幽幽发亮。她的姿态很放松,放松得像一条刚睡醒的、正在舒展身体的蛇——但识之律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准备好了?”识之律者的声音沙哑。
“嗯。”
“不反悔?”
“我从来不反悔。”
“那你刚才在宿舍——”识之律者的话说到一半,被梅比乌斯的目光打断了。金色的蛇瞳微微眯起,带着一种“你再说下去你会后悔”的、冰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危险意味。
识之律者的嘴巴合上了。不是因为她怕梅比乌斯——她不怕任何人——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继续这个话题,梅比乌斯可能会说出一些她不想听的话,或者做出一些她不想看的事。而她今天的心情已经够复杂了,不想再添任何一笔。
“行,”她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那你选吧。”
“选什么?”
“载体。”识之律者指了指宿舍里面,“承载权柄的载体。你可以选任何东西——笔、本子、钥匙、发卡、戒指、手链——任何你能随身携带、不会引起怀疑的东西。我会把权柄灌注进去,你把它带在身上,别人就不会注意到你。”
梅比乌斯的蛇瞳微微睁大了一些。
“任何东西?”
“任何。”
“你确定?”
“你到底要不要选?”识之律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不选我回去睡觉了。”
梅比乌斯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识之律者脸上移开,落在宿舍里——那张被识之律者打破的、还在缓慢飘落羽毛的床铺,那扇被林墨羽关上的、窗帘被粗暴拉拢的阳台门,那张堆满了课本和试卷的书桌,那个靠在墙角的、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她的目光在宿舍里游移,从书桌到床铺,从床铺到窗台,从窗台到墙角——
然后她看到了。
墙角有一个小架子。木质的,三层,原本是用来放书的,但现在书被林墨羽堆到了桌上,架子上只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小玩意——几个钥匙扣,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松果,一个已经没电了的电子表,还有——
一个手办。
不算大,巴掌大小,坐在架子最后就忘了的、不起眼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Q版的梅比乌斯。
梅比乌斯看着那个手办。
金色的蛇瞳中,光芒明灭不定。
识之律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手办。她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要选那个?”
梅比乌斯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她蹲下来,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手办的后背——那一小片翠绿色的、用颜料涂出来的长发。她的指尖在发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东西。
“这是我。”她的声音很轻,似是想起了刚来那段时间,只能附身在这具手办上的时候,那时她还因为林墨羽买了个邪神手办骂过他呢。
识之律者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我知道。”她说,“林墨羽买的。”
就这个。”梅比乌斯的声音很轻,轻到识之律者差点没听到。
识之律者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心里的手办,又看了一眼梅比乌斯的脸。
“你确定?”
“确定。”
“这个手办只有巴掌大,你确定要选这么小的载体?”
“越小越好。”梅比乌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越小越不起眼。越不起眼越安全。”
“可是——”
“而且,”梅比乌斯打断她,金色的蛇瞳微微眯起,“这是‘我’。不是随便什么东西。是‘我’。林墨羽买的‘我’。他把它放在架子上,每天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如果我选了这个——我就能看到,他每次经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识之律者看着她,“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你喜欢就行。”
她从梅比乌斯手里接过那个手办,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Q版的梅比乌斯在她手心里转了个圈,蛇瞳弯成两道月牙,笑容灿烂得不像真的。
“这个东西,”识之律者的声音闷闷的,“长得一点都不像你。”
“我知道。”
“它太——太可爱了。你哪有这么可爱。”
“你再这么说话,我不介意让你体会一下当小白鼠的感觉。”
“是是是,喏,好了,拿去吧。”
识之律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终于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了”的解脱感,“权柄灌注完了。你把它带在身上,别人就不会注意到你。不是‘看不见’你——是‘看到也不会觉得奇怪’。就像路边的一棵树、一根电线杆、一个垃圾桶,存在,但不值得记住。”
“我知道认知模因的工作原理。”梅比乌斯的声音淡淡的。
“你知道就好。”
梅比乌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自己。Q版的自己正仰着脸,用那双弯成月牙的蛇瞳望着她。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理不适。她伸出手指,用指尖拨了一下手办垂在肩头的翠绿色长发。头发是用软胶做的,触感温润,微微有一点弹性,像真的。
“这个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丑。”
“那你还选?”识之律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丑,但它是我的。”
梅比乌斯将手办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不是放进口袋,不是塞进包里,而是贴在心口,用手心压着,让那个巴掌大的Q版自己隔着衣料感受她身体的温度。翠绿色的长发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碎碎的光。
识之律者看着这个动作,眉毛跳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大概是“你至于吗”或者“你是不是对那个白痴有什么想法”——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对上梅比乌斯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蛇瞳,又全部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梅比乌斯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她不是在向谁展示“我选了林墨羽买的手办”,不是在向谁暗示“我和那个白痴之间有某种特殊的关系”。她只是单纯地、本能地、像蛇类寻找温暖一样,把这个小东西贴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识之律者移开目光。“随便你。”
梅比乌斯没有回应。她转身走向宿舍门口,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翠绿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安静的森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金色的蛇瞳扫了一眼宿舍里面。
爱莉希雅坐在床边,粉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梳着发尾。她的动作很慢,很温柔,每一梳都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移,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轻轻解开,然后再继续。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将那些粉色的发丝染成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光。
梅比乌斯看着她的侧脸。
爱莉希雅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粉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你选了他买的手办,我怎么办”的焦虑。那只是一个很安静的、很温暖的、像是晨光照在脸上的、自然而然的弧度。
“路上小心呀。”她说,声音甜甜的,像在跟出门买菜的朋友道别。
梅比乌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大概是“不用你操心”或者“我比你更会照顾自己”——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对上爱莉希雅那双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又咽了回去。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宿舍。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方向。
识之律者靠在门框上,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望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爱莉希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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