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怎的,随着分秒滑过,他胸口那点不安,反倒越攒越厚、越压越沉。
一股寒意似有若无地爬上来,像细蛇缠住脚踝,缓慢向上攀爬。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慌乱从何而来——既非风雨欲来,也无刀锋临颈,却偏生叫人坐立难安。
下一秒,他抬手朝陈彦斌摆了摆:“你先回屋吧,我有点心神不宁,想静一静。”
陈彦斌本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点头,转身离开。
目送那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苏俊毅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背。
这一路磕磕绊绊的经历,早把他逼成了条件反射式的悲观者——哪怕好事临门,第一反应也是先往悬崖边上推演三遍。
庞浩若是来散心,他自会开怀相迎;
可万一他是受雇而来,甚至就是那个“人”,那今晚这栋烂尾楼,怕就要变成埋骨之地。
为压住心头翻涌的寒意,他干脆把最糟的情形全摊开:血溅台阶、电话骤断、警笛遥响……
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刹住——不对。
他和庞浩通了那么多次电话,聊过那么多琐事,语气、节奏、停顿,都太真实,太自然。
一个杀手,不会把“我妈炖的藕汤咸了点”这种废话,说得如此家常。
“是真是假,马上见分晓。”
午后那顿饭刚撤下碗筷,墙上的挂钟已跳到八点出头。
苏俊毅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低声自语:“算算时间,庞浩该进奉京地界了吧?”
一旁的白雪听见,随口接道:“大老远来的,不接一下?”
“接?”苏俊毅一怔,旋即抬眼望向楼下——黑豹正蹲在台阶阴影里,尾巴慢悠悠甩着,目光冷而警觉。
他苦笑一下:“我也想啊,可它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白雪闻言,只是点点头,没再开口。
时间滴答前行,八点半刚过,手机屏幕亮起。
庞浩发来消息:人已到奉京郊外,车半路抛锚,现正步行赶来。
苏俊毅盯着那行字,眉头微蹙,飞快回了一条:“路边不是有共享单车?骑一辆呗!”
接着又补了两三条建议:打车、叫网约车、哪怕拦辆顺风车……
可庞浩一条没回,只固执地重复一句:“我在路上。”
这股轴劲儿,不光让苏俊毅直摇头,连白雪也扶额叹气。
“要不让他打个摩的?总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抠着不花吧?”她翻了个白眼。
“我说了,他说怕遇上黑车。”苏俊毅无奈耸肩。
“我看这位庞浩,八成是真抠门。”小美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抠不抠不重要,人既然来了,就得让他舒坦。”
“也是,不过苏哥打算带他去哪儿逛逛?”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苏俊毅低头一看,正是庞浩打来的。
电话那头声音清亮:“苏老师,我到烂尾楼门口了。”
他“腾”地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他到了,我去迎一迎。”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朝楼下走去。
白雪哪肯让他独去,立刻跟上。
……
苏俊毅踏出楼门,一眼便瞧见台阶上坐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身形挺拔,肩膀宽阔。
“庞浩?”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对方闻声抬头,利落地站起,冲他咧嘴一笑:“苏老师,我走过来的。”
他一站直,苏俊毅才真正看清——这人足有一米八五上下,肩宽腿长,站那儿就像根青竹,挺拔又利落。
“走过来的?”
苏俊毅愣住,心头忽地一热。
千里迢迢,硬是用双脚丈量这段路,这份心意,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他当即决定,今晚必须好好招待——哪怕只剩一家店开着,也要把人请进去,热热闹闹吃一顿。
此时已近九点,周边农家乐大多熄了灯。
他忽然想起三百米外有家露天烧烤摊,炭火正旺,烟火气十足。
要去那儿,得横穿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高速辅路。
虽是深夜,车流仍不算稀,几辆大货车远远看见两人驻足,竟不约而同缓下速度,稳稳停在斑马线外,车灯柔柔亮着,静静等着他们过街。
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他下意识怕庞浩跟不上脚步。
过马路时,苏俊毅特意放慢了脚步,像踩着鼓点般顿了三两下。
等他领着庞浩踏稳对面人行道,身后忽地飘来一句带笑的调侃:
“小伙子走路咋跟踩棉花似的?半点不带劲儿啊……”
说实话,庞浩听见这话,心里当场就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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