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份厌烦,便如茶垢般悄悄积了下来,越积越深。
聪明如小美,怎会察觉不到?
她本想趁这会儿缓一缓,解释两句。
“苏大哥……”
话刚出口,苏俊毅已抬手截住,动作干脆得像合上一本旧书。
“过两天,有个学生要来玩,你替我接一下。”
小美一怔,眼睫微颤:“苏大哥,谁啊?”
“奉京表演学院的,庞浩。我原劝他别跑这一趟,他偏说想看看我住哪儿——拗不过,只好应了。”
黑豹和白雪都在屋里,他索性把来龙去脉一并说了。
出乎意料的是,黑豹没皱眉,陈彦斌听完反而点头:“既然人诚心来,就让他来。”
或许正是“自掏腰包来旅游”这几个字,让他觉得这事不烫手,也不添乱。
在陈彦斌看来,苏俊毅在烂尾楼待不了太久,趁这段日子接待个学生,反倒显得踏实、有人味儿。
等庞浩真站在这片钢筋裸露、野草疯长的废墟前,他才会真正懂得:眼前这个老师,不是在演戏,是在扛事。
不光庞浩该懂,整个奉京表演学院的学生该懂,整座奉京城的老百姓也该懂——这份沉默的担当,比任何奖状都沉。
苏俊毅为何千里迢迢从港岛赶来奉京?图名?图利?都不是。
他是来扎进泥里,把根须伸进现实里的。
正因看透这点,陈彦斌才毫不犹豫拍板:让庞浩来。
散会时,已是晚上九点。
苏俊毅草草洗漱完,打算早点歇下。
庞浩后天就到,他得提前理清路线:周边农户家哪家有空房,哪条土路能绕开塌方段,甚至哪家阿婆蒸的豆沙包最软糯——都得记牢。
刚躺下,手机“叮”一声轻响。
他摸过一看,屏幕亮着,发信人赫然是庞浩。
“苏老师,您方便语音吗?我想跟您聊聊。”
苏俊毅立刻回拨。
“这么晚还不睡,在忙啥呢?”
“苏老师,我在外头逛呢!”
那边人声鼎沸,夹杂着孩童尖叫和铜铃晃动的脆响。
“你在哪儿?”
“杨公宗祠!刚进门,香火味儿特别浓!”
苏俊毅眉头一拧。
杨公,本名早已湮没,世人只记得他叫“杨救贫”——不是江湖诨号,是老百姓用脚板丈量出来的口碑。
他踏遍奉京山坳,替穷户改阳宅、调阴基,不收一文,只收一碗粗茶。
后来乡亲们为他修祠立碑,不称“庙”,不叫“观”,就叫“宗祠”,敬的是人,不是神。
“庞浩,‘玩’这个字,配不上杨公。”苏俊毅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他帮人躲灾避祸,不是给人凑热闹的。”
庞浩静了几秒,忽然低声道:“老师,我这就跪下磕头。”
停顿片刻,他又挠挠头:“哎,香烛忘带了……”
苏俊毅笑了:“心灯燃起,胜过千柱高香。”
“对啊!”庞浩猛地一拍大腿,“我怎么傻了!”
“你先拜,回头聊。”
苏俊毅听出他已转身朝正殿走去,便轻轻挂了线。
十几分钟后,语音再次响起。
庞浩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苏老师,我们……真能活成杨公那样的人吗?”
“能。”苏俊毅答得简短,又补了一句,“只要手不缩,心不凉。”
夜已深,他没再多说,只轻轻道了句“早点休息”,便结束了通话。
窗外,月光静静铺满半堵断墙。
第二天苏俊毅天没亮就睁开了眼。
后天庞浩就要登门,他本想把烂尾楼上下拾掇得妥帖些,谁料半道杀出个意外——
龙腾商会的张会长怕一个司机扛不住场面,临时又派了位替补过来。
来人竟是小美的姐姐小妮。
小美亲自开车接她回楼,挨个引荐给楼里每个人,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骄傲。
小妮一听苏俊毅那些实打实的硬核事迹,眼神当场就亮了,心尖儿上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照常理,两人本该一拍即合,搭成默契搭档。
可偏偏,小美最近跟着黑豹练拳,早把心思全扑在那套刚猛路子上,无形中站到了黑豹那边。
小妮作为亲姐姐,嘴上不说,行动上却没法背过妹妹去。
可心底那点对苏俊毅的敬佩,又实在压不下去——
她既不想伤妹妹的脸面,又忍不住想靠近那个沉得住气、干得成事的人。
这份拧巴劲儿,像根细线缠在胸口,越勒越紧。
不止她一个人别扭,整栋烂尾楼的空气都悄悄变了味儿。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