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握笔的手,停在朱友贞名字旁边片刻。
随即向下一移,不是写在原本那一排名字后,而是在那一排名字的下方另起一排。
自最中间落笔,鲜红的朱砂墨在白纸上缓缓铺开。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石瑶瞳孔微微一缩。
韩澈。
两个字落下时,楼阁之中烛火忽地晃了晃。
仿佛连这藏兵谷中的风,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石瑶知晓自己多虑了,大帅从来没有轻视韩澈。
不但没有轻视,甚至已将韩澈从天下诸侯与潜龙之中单独摘出,另起一行,落于朱砂之中。
这不是简单记名,这是定名。
是大帅亲手将韩澈放入了真正的天下死局里。
石瑶自卷轴上新添的那个名字收回目光。
“大帅,那韩澈托我给您带一句话。”
袁天罡搁下笔,抬眼看向石瑶。
“哦?什么话?”
石瑶回答:“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楼阁内安静了一瞬,袁天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石瑶。
石瑶也没有补充。
片刻后,袁天罡问:“就这句话?”
石瑶点了点头。
“就这句话!”
袁天罡那森冷铁面下响起轻笑声。
“呵呵,倒是有趣!”
“啪嗒”一声,卷轴合上。
袁天罡拿着卷轴起身,重新来到书架前放好。
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
可就是这份慢,反而让石瑶心中更清楚,大帅并未因韩澈这句近乎求情的话产生半点动摇。
有趣。
只是有趣。
一个即将被列入必杀之局的人,问上一句有没有商量余地。
这当然有趣。
袁天罡将卷轴放回原处,悠悠说道:“当初在渝州时,此子对本帅也是毫无骨气的纳头就拜,明明与那韩致尧处处不像,却又与韩致尧一般无二的犟驴性子,明知是死局,还偏要往里钻。”
石瑶听着这话,心中浮现出一年多以前玄冥教大殿中的那一幕。
那时韩澈尚是神荼。
他带着一身伤,跪在大殿之下,以“家父韩偓”四字,换来了从她手下活命的余地。
那时她曾疑惑。
韩致尧之子,怎么会成了玄冥教的神荼?
怎么会比玄冥教中那些真正的恶鬼还像恶鬼?
后来韩澈说了一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石瑶叹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然其根终归未变。”
“根?”
袁天罡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暗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乱世之中,根有时比枝叶更能害人。”
石瑶默然。
她知道大帅说的是韩澈,也不只是韩澈。
李唐皇室有根,朱梁有根,各地藩镇也有根。
人心有根,野心也有根。
只要根还在,便会不断生出枝叶。
或成参天大树,或成乱世毒藤。
袁天罡重新回到案前:“他要入蜀了?”
不良人遍布天下,韩澈军中又岂会没有?
故石瑶并不意外袁天罡会知道此事,微微颔首。
“是。”
“王彦章呢?”
“暂归钟小葵麾下。”
“暂归?”
袁天罡语调里似有一丝笑意。
石瑶回道:“王彦章未曾向韩澈称臣,只是愿替钟小葵稳住降卒。韩澈借郴王朱友裕之女的身份,将王彦章那最后一点忠梁之心,转到了钟小葵身上。”
袁天罡道:“不错。”
也不知是在说韩澈不错,还是在说王彦章不错。
石瑶继续道:“五万降卒虽多,却也凶险,韩澈想要将之带回蜀地,不会容易。”
袁天罡缓缓坐下。
“他会有办法。”
石瑶微微皱眉。
“大帅笃定?”
袁天罡道:“他若连这点东西都吞不下,便不配本帅另起一行写他的名字。”
石瑶心中一凛。
她突然意识到,大帅划下韩澈名字的那一笔,不只是杀意,也是认可。
一个人若不够危险,便不配被写入那张卷轴。
一个人若只是普通乱臣贼子,也不配另起一行。
韩澈已成局,所以大帅才落真名。
“那李星云殿下那边……”
石瑶话未说尽。
袁天罡却已明白她的意思。
“殿下自有殿下的路。”
石瑶低声道:“可韩澈如今兵锋将入蜀,若其彻底坐稳蜀地,再有玄冥教暗线相助,日后未必不能北上关中,东出三秦。届时殿下若仍不愿入主,恐又为他人做嫁······”
“正因如此。”
袁天罡打断她。
石瑶微微一怔。
袁天罡看向门外被烛火压下去的月色。
“殿下若不愿走,本帅自会让人推着他走。”
石瑶心头微动。
她忽然觉得,韩澈入蜀这一步,大帅或许并非只是坐视。
甚至于,韩澈越是掀风起浪,越是能逼着那位殿下入局。
袁天罡收回目光。
“下去歇息吧。”
石瑶躬身。
“是。”
她转身离开楼阁。
门开。
夜风涌入。
门合。
烛火又稳了下来。
袁天罡独坐案前,沉默许久。
忽地,他抬手在案上轻轻一叩。
“韩澈。”
两个字自铁面之后传出。
很轻。
却在楼阁里回荡了许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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