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空气干得发涩。陈霜儿睁眼,指尖从剑柄上松开一瞬,随即又搭回去。她没说话,只朝姜海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钻出矿坑,身影迅速融入乱石坡的暗影中。
他们走得很稳,脚步压在碎石上轻而短促,像猫踏雪。姜海把背囊重新扎紧,双锤挂在腰侧,手始终不离锤柄。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能出错——断龙沟三十里,地形复杂,埋伏点必须抢在天亮前布好。他看了一眼陈霜儿的背影,她步伐未变,但肩线比刚才更绷,那是她在压抑情绪的表现。
刚翻过一道矮岭,前方山脊忽然腾起一阵黑烟。
不是火燃的烟,也不是雾气,是那种带着腐味、沉甸甸贴着地爬行的魔气。它从仙界边境的方向涌来,顺着山势往这边漫,所过之处草木枯黄,连石头都泛出灰白。
“不对。”姜海低声道,脚步一顿,“这股气……是冲我们来的。”
陈霜儿停下,抬手示意他别再靠近。她眯眼望向前方,目光穿过稀疏的林影,落在远处一片开阔地上。那里原本立着一块界碑,刻着“九洲正域”四个字,如今碑已断裂,只剩半截插在土里。而此刻,那残碑之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通体血红,像是由凝固的血块堆砌而成,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裂口横贯整张脸,嘴角咧到耳根。他脚踩残碑,双手张开,声音如铁器刮过石板:“仙界无人乎?今日我来取命祭旗!”
话音落下,身后数道黑影列成两排,皆披黑袍,低头肃立,不动也不语,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霜儿瞳孔一缩。
是血魂。
她本以为对方会藏在暗处,借虚隙之门悄然渗透,却不料此人竟公然现身,还敢如此叫阵。这不是试探,是宣战。
“他疯了?”姜海咬牙,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咔响,“这个时候跳出来喊打喊杀,不怕被围剿?”
“不是疯。”陈霜儿声音冷得像冰,“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我们听见,要我们看见。”
她看明白了——敌人根本不在乎计划是否暴露。他们要的不是潜入,而是震慑。用这种方式告诉仙界:你们防不住,也拦不了,我们想来就来。
这才是最狠的挑衅。
血魂站在残碑上,环视四周,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抬起手,指向天空,嘶声大笑:“三日前破我幻魔大阵,杀了多少同族?今日,我要以百倍血债偿还!你们那些守卫呢?躲在哪条狗洞里?滚出来受死!”
他的声音穿透夜空,在群山间回荡。远处几处岗哨已有动静,隐约可见人影移动,但却无人敢上前。显然,守卫已被震慑住,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等反应。”陈霜儿低声说,“等有人冲出去,他就能当场击杀,立威。”
姜海冷笑一声:“那就让他等个够。咱们不凑这个热闹,绕过去继续去断龙沟。”
他说着转身欲走,却被陈霜儿伸手拦下。
“不行。”她说,“他已经看到我们了。”
姜海一怔,回头望去。只见血魂原本仰头狂笑的脸,忽然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那一道裂口缓缓上扬,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哦?”血魂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来还有两个小虫子躲在那边偷听。一个筑基初期,一个连金丹都不是……也敢窥视本使?”
他话音未落,一只血手猛然拍向地面。轰的一声,一股血浪炸开,沿着地面疾冲而出,直扑他们所在的位置。所经之地泥土翻卷,草木尽化黑灰。
陈霜儿一把拽住姜海手臂,猛力后撤。两人几乎是贴着血浪边缘跃出藏身处,落地时已在百丈之外的空地上。
尘土飞扬。
他们站定,正面相对。
血魂仍站在残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笑声更加猖狂:“原来是你们。破我大阵的小辈,伤我幽影的蝼蚁,今日竟敢送上门来?莫非是嫌死得不够快?”
陈霜儿没答话。她只是缓缓拔出了寒冥剑。剑身出鞘半寸,便有寒气溢出,将周围飘来的魔气逼退三尺。
姜海也动了。他双锤卸下,握在手中,双脚分开,稳稳扎在地上。他抬头盯着血魂,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怒火。
“你说谁是蝼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踏我界碑,辱我宗门,现在还敢指着鼻子骂人?你以为你是谁?”
血魂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本使乃魔界使者,执掌七百怨魂轮回之权,今日降临,只为宣告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阴沉:
“仙界秩序,终将崩塌。尔等凡躯,不过垫脚之骨。”
陈霜儿握剑的手微微加重。她能感觉到体内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几乎要冲破束缚。但她没有动。她知道现在出手无异于落入圈套。血魂不需要打赢,他只要激怒他们,让他们率先动手,就能为后续行动找到借口。
可恨的是,她偏偏克制不住心头的火。
那一句“垫脚之骨”,不只是针对她,更是对着所有坚守边界的修士说的。是对姜海这样靠采药为生、一步步爬上来的底层弟子的蔑视,是对无数默默守护结界的无名之辈的践踏。
她盯着血魂,一字一句道:“你说完了?”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