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一路前行。
这半个月,朱高炽把从前没见过的景象,一股脑儿全看完了。
河道时宽时窄,宽处能并行三十条大船,窄处只能勉强通过两艘。
两岸的景色像一幅没完没了的长卷,在眼前徐徐铺展。
有时是连绵不绝的墨绿色林海,树木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
有时是豁然开朗的河谷平地,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像浪一样起伏;
有时又能望见远处黛青色的山影,在天际线上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水里常有成群的鱼,多得让人咋舌。
船工们拿网随便一捞,便能捞起半筐,有些鱼连见多识广的船工都叫不上名字。
有一次,一条足有半人长的大鱼跃出水面,嘭的一声砸在甲板上。
朱高炽吓了一跳,朱高煦却乐得不行,当晚就把它烤了吃。
岸上也时常能看见动物。
鹿群站在水边饮水,看见船队驶来,只是抬起头来看几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开。
有一回,一头通体漆黑的大家伙从林子里钻出来,走到河边喝水。
朱高炽吓得大气不敢出,朱高煦却已经抄起了弓箭,被朱允熥拦住了。
“别招惹它,各走各的路。”
朱高炽注意到,这一路上,太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招惹”。
别招惹野兽,别招惹沿途生番部落,别招惹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他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天大的事,不愿意在路上多耽误一刻。
他们遇到过女真人的部落。
那是在一条支流的交汇处,岸边忽然冒出十几条小舟。
每条舟上站着一两个披着兽皮的猎人,手里拿着弓箭和鱼叉,警惕地望着这支船队。
双方隔着半条河对峙了片刻。
不等朱允熥开口,朱高煦已经站到了船头。
他解下腰间的短刀,连刀带鞘扔了过去。
对面领头中年汉子接住刀,在手里翻看了两下,脸上戒备消了几分。
朱高煦又指了指船上鱼干和盐,比划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对面商量了几句,那汉子点了点头,把短刀别在腰里,示意船队可以继续前行。
船队擦着岸边缓缓驶过,双方始终保持着几丈的距离。
朱允熥站在船尾,朝那汉子微微点了点头。那汉子也回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朱高炽事后问朱允熥:“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动手?”
朱允熥道:“他们人少,咱们船多。而且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比咱们更怕冲突。
只要你不露怯,不先动手,他们不会主动找麻烦。”
日子在船桨拨水的声音中,一天天过去。
河道渐渐变宽,水流也放缓了。
两岸地势渐渐开阔,不再是逼仄的峡谷和密林,而是出现了一片又一片平坦的沃野。
土色发黑,在阳光下油亮油亮。每次看到这样的土地,朱允熥都会多站一会儿。
常昇每天做的事,就是看两岸地形和水势,偶尔抓起一把岸边的泥土,手里搓一搓,鼻子底下闻一闻。
朱高炽有时候觉得,常昇比太子更像一个来相地的老农。
到了第十五天傍晚,河道忽然拐了一个大弯。
船队绕过一道低矮的山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面前,流速比内河明显慢了许多。
河水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大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冲积平原,一眼望不到边际。
而在大河对岸,一道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
朱允熥站在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到了。”
朱高炽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哪儿了?”
“奴儿干山。”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分量,“山前这条河,就是黑水。”
船队靠岸。朱允熥下令扎营。
众人登上岸,连日蜷缩的身体终于得以舒展。
朱高煦带着几个兵卒去林子里砍柴打猎,常昇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泥土。
“殿下说的没错,”常昇把土摊在手心里,“这土,比江南的田还要肥。黑得发亮,一捏就碎。”
朱高炽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暮色中沉默的山脉,宽阔的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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