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酒成河,灵果如山,欢声震天。
母亲抱着无法,亲了又亲,喜极而泣。
无数或羡慕、或敬畏、或炽热的目光,聚焦在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小小身影上。
无天没有凑过去。
他独自站在恢弘殿宇的阴影边缘,背靠冰冷廊柱,远远望着高台上那个被光环笼罩的弟弟。
弟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小脸绷得紧紧的,任由母亲和众人摆弄。
黑曜石般的眼睛,却在人群中悄悄搜寻着什么——直到他的目光穿过喧嚣,与阴影中的无天对上。
无法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脸上闪过一丝依赖和放松,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无天笑了。
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那是一个发自内心、毫无杂质、满是骄傲与宠溺的笑容。
“好样的,无法。”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比自己突破了还痛快。
庆典喧嚣至深夜方歇。
无天回到寝殿,正准备关门修炼——门外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轻轻的、带着犹豫的敲门声。
“笃、笃、笃。”
他拉开门。
门外,穿着单薄寝衣的无法抱着他最爱的绣着小魔龙图案的枕头,赤着脚站在冰凉地板上。
头发睡得乱糟糟,翘起几根呆毛,小脸皱成一团——一副没睡醒又委屈巴巴的模样。
“哥哥……”无法揉了揉惺忪睡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依赖,“我睡不着。”
无天心中一软,蹲下身,将他连人带枕头一起抱起,顺手用袖子擦掉他小脚丫上的灰:“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
无法把小脑袋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好多人……一直在看我。我不喜欢。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他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清澈,“我想跟哥哥睡。”
无天失笑,抱着他走进殿内,轻轻放在自己那张对于孩子来说过于宽大的床上。
无法立刻像找到窝的小兽,哧溜一下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骨碌碌的黑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无天也躺了下来,隔着被子轻轻拍他。
寝殿安静下来,只剩彼此清浅的呼吸。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就在无天以为弟弟已经睡着时——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动了动,用异常认真的、稚气未脱的语气,小声却清晰地说:
“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保护哥哥。”
无天一愣,侧过头,对上弟弟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哥哥对我最好。”
无法的理由简单而纯粹。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抓住无天一根手指,“娘亲说,要对对你好的人好。哥哥对我最好,所以我要对哥哥最好。”
“以后……以后谁要是欺负哥哥,我就打他!打到他不敢欺负哥哥为止!”
孩童天真的誓言,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认真。
无天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是被最温暖的水流包裹。
他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捏了捏弟弟挺翘的小鼻子:“行了,小不点,人还没剑高呢,就想着保护哥哥了?快睡吧。”
“嗯!”无法重重地点头,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阴影。
不一会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无天的衣角。
无天没有睡。
他就着月光,静静凝视着弟弟毫无防备的睡颜。
那张小脸褪去了白日的紧绷,格外柔软安宁。
他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小胸膛,看着那偶尔咂咂嘴的可爱模样——看了很久,很久。
一个清晰无比、坚如磐石的念头,在那夜温柔的月光下,于他心中生根发芽,并在此后无数岁月里,长成参天大树——
也许,他这一生最大的成就,并非登临何等巅峰、掌握何等权柄——而是能亲眼看着这个弟弟,平安、快乐、顺遂地长大。
若能如此,夫复何求。
七岁结丹,十三岁金丹。
无法的天赋,不再是星辰——而是撕裂长夜、令整个太初大陆为之胆寒的灼目骄阳。
他的光芒太盛。盛到同辈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连上一代那些曾叱咤风云、留下赫赫威名的天骄,在他面前也迅速黯淡,沦为背景板上模糊的注脚。
每一次无法突破的消息传来,都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魔域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间。
人们议论、惊叹、崇拜——也将更多的期望与压力,无形地加诸在那个日益挺拔却依旧单薄的少年肩上。
而无天,每一次听到弟弟又破境的消息,都会独自一人,冲进自己的练功房。
然后,关上门。
接着——这个在外人面前日渐沉稳、初具威仪的魔族大皇子,会像个最普通、最开心的孩子一样,握紧拳头,眼睛发亮,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原地转上好几圈!
是的,转圈。
毫无形象、发自内心、痛痛快快地转圈。
嘴角咧到耳根,暗金色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与自豪。
他从来,从来不曾嫉妒过无法。
一丝一毫都没有。
因为从他五岁那年,在祖殿柱子后看见那个皱巴巴笑容的那一刻起;从他笨拙地抱起那团温暖的小身体起;从他听到那声奶声奶气的“哥哥”起——
他的人生坐标,就从未设在“与弟弟争锋”这条线上。
他的定位,清晰如刀刻——
他是哥哥。
是站在耀眼太阳身后的影子。
是弟弟前行路上,一块默默铺就的砖石。
是弟弟翱翔九天时,那片托起他羽翼的无垠天空。
“哥哥”这两个字,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比较的砝码,而是守护的誓言,是融入骨血的责任——是比任何天赋、任何荣耀都更重、也更温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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